第一章

“我找到一个凯子娘了。年纪比我妈妈大一点,不过却相当有姿色。”

田岛进也用指尖转着浮在波本酒上的冰球。冰球被从正上方投射下来的灯光一照,发出如三棱镜一般的七色彩光。银制的戒指,在进也经人工仿晒变得黝黑均匀的中指上,发出冷冷的光。

“要是阿领你看到,也会大吃一惊的。”

“我知道。”

我站在吧台后面回答道。木板做成的吧台上有着无数的刮痕,而酒吧里昏暗的灯光却成了最好的掩饰工具。我用干毛巾使劲地擦拭着鸡尾酒杯,不让水滴的痕迹盖去了酒杯的光亮,就连品质最纯净的矿泉水在干涸之后也会留下污痕。

“不过我知道你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傍晚六点之前,店里只有进也一个客人。我从高度稍低的调理台,看着进也那像用可可粉扑过般带着粉感、晒得黝黑的额头,这使得他的发色看起来更亮了,外表的层次剪法,就像生锈而朦胧的银器一样。我把视线从他那纹了眼线的眼睛移开。

“是啊,女人太无趣太麻烦了。”

不只是女性。连朋友、家人和大学生活,这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让我觉得厌烦。

当时的我只有二十岁。二十岁是一个无趣的年龄,年轻是短暂、苦涩、空虚的,我不相信有人可以在那种年纪活得快乐。我不停默默地擦着杯子,温热的水晶杯柔和地抵在我的手掌心上。

“反正又是老王卖瓜的话,我就姑且听听吧!”

进也露出染成荧光白的前齿,笑得好天真。这是他这个不知道吃过多少女人的年轻男公关最大的武器。女人们明知他心怀鬼胎,但还是会被他那瞬间的表面光芒给骗得晕头转向,就像被刀刃的光芒给魅住了一般。进也的声音总是没来由地充满了阳刚之气。

“上星期三,我们店里刚开门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是个生客,年纪应该不小了,不过算是个道地的美人,对了,就像上次你介绍我看的电影中的女演员……”

我记得那部电影叫“爱情风暴”。进也提起了那个我一点都不喜欢的女演员的名字。

“……没错,就是神似那个女演员,感觉非常冰冷的美人。你知道的,我们店里在第一个客人上门时,所有的职员都会排成一列站在通道上问候,对吧?”

我对涩谷的公关俱乐部一无所知,仍默默地点点头。

“从排成一列的红牌少爷当中,她竟然选了我。当然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所以今天就是我们第一次在店外的约会。”

“已经上过床了?”

进也像电视购物频道中的主持人一样,夸张地摇摇食指。

“不能老是想做那些外行人做的事情。上钩的钱要放得越久,越能生更多的利息。”

他露出了开朗的笑容。位于地下一楼的酒吧里吹着温热的风。现在是五月中旬,面对通往一楼阶梯的小平台的窗户洞开着,感觉比开冷气还来得舒服。对于不去大学念书,利用白天睡觉的我来说,吹进酒吧里的风,是我用来感受季节的方式之一。

我有一种脸颊被干涩的指尖滑过的感觉,抬头一看,一个高大女子的身影,嵌在朦胧的长形光线中。逆光的酒吧,我看不到女子脸上的表情。她左右环顾着,好像在打量店内一样,仔细张望时,修剪得不甚整齐的头发也跟着晃动。

“御堂小姐,在这边。”

进也站在凳子旁,我只看得到他的背部,但是我相信进也现在脸上一定带着狩猎般的笑容。那个被称为御堂的女子直接朝着吧台走过来。她的背挺得直直的,修长而紧实的身体裹着一件黑色合身的皮革长外套,那是用细小装饰孔镶边的春季外套,就像鞋尖有W形接缝的鞋子般特有的小孔。我想这件外套可能要花上我半年的打工费才买得起吧!?

“我来帮你们介绍一下。这家伙是这家店的酒保森中领,我国中时的同学,现在是个大学生,不过他不喜欢上学,现在在这边打工。”

高跟鞋的脚步声走近吧台。

“你好。”

好个低沉的声音。我先看到她的胸口,接着是挺直的鼻梁,她的鼻梁将投射下来的光线区隔开来,眼睛还罩在阴影当中看不清楚,但是我可以确信她是一个有着美丽笑纹的女性。我总是会被女性的皱纹攫去注意力。

“这位是御堂静香小姐,是我心仪的对象。”

进也开始发挥他赚钱的话术了。她带着笑容,视线在我的上半身游移着。那种眼神就像在宠物店的笼子里寻找自己喜欢的小狗一样。我嘴角带着笑意说道。

“请坐。要喝些什么?”

听到我的声音,她的眉头倏地皱了起来,脸上浮起了陷入沉思的表情。坐上凳子,脚底下又响起声音。

“也好,就请给我一杯螺丝起子。森中先生穿衬衫总会把最上面的扣子扣起来吗?”

黑色的长袖衬衫是为了避免太过显眼而选择的夜班制服。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我都会扣好。”

我把视线从准备摇杯的手上抬起来回答道。进也看看我,又看看女人,插嘴道。

“阿领也跟我一样,怕敞开性感的胸部就会吸引一堆女孩子靠过来。既然静香小姐这样说了,你就开到第二个钮扣吧!”

我笑了笑,含糊带过进也的要求。进也似乎不太满意。

“那我们就用鸡尾酒来一决胜负吧!也让我一显身手,调一杯螺丝起子。”

进也说完立刻钻进吧台,进到调理台里面。我想他是刻意让第一次约会的对象见识他的优点。我看着被留在吧台外坐在凳子上的女人。

“他这样做你不会介意吧?”

御堂静香轻轻地笑了。她缓缓地张开嘴唇,露出大小均等的前齿。

“好玩,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余兴节目。”

“我先来。”

进也一把推开了我,站到调理台中央,将冰块嘎啦一声放进摇杯里,伸手去拿印有伦敦塔卫兵标签的干杜松子酒。他没有用量杯,以目视的方式倒进去,接着拿起莱姆汁。我们店里不用色素,备有降低甜味的材料。进也凭着直觉将刚刚的琴酒的三分之一滴进冰水中。我觉得和琴酒的分量相较,他放的莱姆好像太少了些。进也盖上盖子,一把抓起摇杯。

“来了来了,这位客人请您仔细瞧。”

进也学着营业员招揽客人的口吻,就像抓住人质爬上纽约帝国大厦怒吼着的大金刚一样,开始用一只手奋力地摇着摇杯。起初他用最快速的速度摇着,空着的左手焦躁地松开了衣领,从外套底下露出珍珠色衬衫的第三颗钮扣,模样简直就像是来这里赚外快的脱衣舞男。进也充满自信地露出了最迷人的微笑。

御堂静香举起原本支在吧台上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进也打开盖子,将半透明的液体倒进杯口呈锐角型的鸡尾酒杯当中。

“接下来轮到阿领。让客人见识见识你过人的表演技巧吧!”

进也把舞台让了出来。我不像那些资深的酒保一样,会根据客人当天的情况变化调酒的技术,我只是按照教科书的教法做。用量杯正确地量取琴酒和莱姆汁,倒进另一个摇杯当中,静静地放进揽碎的冰块,不锈钢的摇杯侧面顿时从底部窜上一阵白雾。接着用指尖轻轻地拿起摇杯,避免冰块溶化得太快,先慢慢地摇,然后再慢慢地加快速度,在空中画出十五次的S型曲线。这个作用是为了让摇杯里的冰块不至于过度撞击,晃动的液体得以充分地和空气混合,调出口感轻柔的饮品。我准备了一个和进也一样的杯子,以画出线条的方式将鸡尾酒例进去,慢慢地转着摇杯,倒出最后一滴酒。

我将两张杯垫放到御堂静香面前,转头看着进也,他默默地对我点点头。我拿起鸡尾酒杯,进也也同时拿起了杯子。

“请用。”

我们像以前的广告明星一样异口同声说道。两杯螺丝起子滑到她面前。

“谢谢,好奢华的感觉。我该从哪一杯先喝起呢?”

进也说。

“当然是先喝我的,不赶快喝会变温哦!”

我凝视着这两杯鸡尾酒。我调的螺丝起子比较白,进也调的则比较澄澈,虽然差异只有那么一点,而进也那杯浮在表面的碎冰块较多,冰块大得像用碎冰机搅过般,至于我调的,液体表面则有一汤匙左右的透明薄片,全部集中在中央。

御堂静香拿起杯子,啜饮了一口。进也迫不及待地问道。

“喂,我调的酒怎么样?”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鸡尾酒杯那像剃刀般的轻薄杯缘,和她那有着丰满肉质的双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很好喝。”

她放回杯子,再将我调的螺丝起子拿到嘟起的嘴边。当白色液体流进口中的刹那,我的胸口深处窜过一阵痉挛似的感觉。她带着评价似的眼神看着我,笑了,“这一杯也很好喝。”

“谢谢指教。”

我说道,对她行了一个礼。进也很不满似的说。

“那,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你会选哪一杯?”

“这个嘛……”

她很苦恼似的笑着看着进也。

“如果要立刻畅饮一杯的话,我会选择进也的;如果要慢慢品味,大概会选阿领的。”

她送过来一个“我说得如何?”的眼神。我的脸上可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她很满意似地点点头。

我知道,只是一个实习酒保的我,就算正确地按照酒谱来调酒,也不见得就能调出可口的鸡尾酒。进也所调的螺丝起子掺了很多琴酒,酒精浓度高,如果一口气和冰块一起喝下去的话,口中或许会残留强烈的松果香味吧!?我相信一定有人喜欢这样的口感。但是他并没有充分地摇晃,因此时间一久,味道会跑掉,冰块一溶解之后就会变成水的味道。

而我所调的螺丝起子口感轻爽,丰盈的香味可以持续很久,酒和莱姆汁的比例也恰到好处。不过,要在一瞬间判断出哪一种好喝,那纯粹是饮用者个人的选择和喜好的问题了。

“真没意思。”

进也把抹布丢进流理台,钻过吧台,回到她身边去。我隔着七十公分宽的板子看着国中时代的同学,耳环、戒指、项链……这些在他身上的大量饰品,昂贵得足以买下一辆德国制的轿车,身材在健身房彻底地锻炼过,细细的眉毛描绘得非常对称,彷佛在两层之间放了一面镜子对映而成似的。进也跟打工的我不一样,他是一个耀眼的职业男公关。

人不论从事什么工作,都没办法掩盖住本性。个性无趣的我所调出来的鸡尾酒,只有无趣而枯燥的味道,而进也的螺丝起子则有着不容人有任何犹疑的快感。当他在展现魅力的时候,就会尽可能地攫获更多的猎物。对他而言,在狩猎的时间带里犹疑是一种浪费吧?

进也坐在板凳上转过身子,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着。御堂静香时而发出笑声,时而把视线飘向我。那深深的笑纹正是年龄的表征,但看起来却是年轻而充满魅力的,我想她大概有四十几岁了吧!?不过看起来却只像三十好几,那挑不出一丝缺点的妆,不禁让我将她和最后离家时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阿领有女朋友吗?”

我又开始擦起杯子。进也替我回了话。

“没有啦!这家伙个性太阴了。打从我认识他开始,就只知道念书,满脑子想着一些艰涩的事情,女人都受不了这样的无趣。当然啦,这不表示他不受女人欢迎。”

她带着笑意说。

“原来如此。”

“我没有想什么艰涩的事情。”

进也又插嘴道。

“你听我说。这小子和我一样,在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偷尝了禁果,这在国中的班上是最早的记录哦!”

“别提这种事。”

我不悦地阻止进也,他兴致一来,便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班上曾经有两个女生为了这小子还闹得天翻地覆呢!真是吓死人了。当时我们正在吃营养午餐,突然有人拿起美工刀就从背后一砍。”

那是一把用来切割瓦楞纸箱、刀刃很厚的美工刀。别班的女同学袭击了当时和我交往的女孩子。划破冬季制服的刀刃,只在她背上留下一道擦伤。这场骚动由校方私下处理,因这件事而产生隔阂的我们,在事件发生不久后就分手了。现在我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御堂静香看着我笑了。

“不是你脚踏两条船吗?”

我停下了擦着杯子的手。

“不是。我跟加害者只是偶尔谈过话,根本没有交往过。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女朋友。”

“想必是阿领太受欢迎了。”

进也插嘴说道:

“当然受欢迎的程度仅次于我啦!”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只要我想要,随时都可以找到人做爱。

从十四岁起,之后的六年当中,我曾经和多到两只手指头部不够数的女孩子交往过,大部分都是同年纪或梢长一点的女性。邂逅、交往、上床,然后分手,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和进也不同的是,从没想过要在上过多少女人的数字上一争高下,只是自然而然地和女人有这样的交往模式,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对现在的我来说,性只是必要的麻烦运动。就像夏天做早操一样,实际做起来确实是有快感,但并不值得我放弃一个人睡起来很舒服的床而去轻易尝试。

进也继续说道。

“我们虽然在同一个时期开始跟女人发生性关系,但是个人的才能毕竟是有差异的。阿领现在几乎快退休了,而我正是活力充沛,精力全开呢!”

她斜眼看着我对进也说。

“进也的床上功夫很好?”

她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或许她每遇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就会问这种问题。进也坐在凳子上,很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还用说,我可是做了很多研究,而且累积了很多实战经验呢!”

御堂静香带着像看一个小小孩似的表情笑了。

“那你呢?”

她窥探似的看着我,眼神好冷。就像在选购放在冷冻柜里的上等牛肉一样。

“不知道。对某个人来说很好,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很差劲。我不像进也那么专业,所以不那么在乎技术。”

她轻轻地皱起眉头,微微垂下了两边的嘴角。

“说的也是,或许确实不是技术的问题。”

进也很不服似的说道。

“紧要关头没有技术哪成得了事?静香小姐,难道一个别脚的男人你也要吗?”

“这可问倒我了。有人可能当时表现得不怎么好,不过如果让我觉得他很可能会有长足的进步空间的话,我倒无所谓。”

“啊,那就是我嘛!静香小姐,你是在说我吧?”

她不理会进也,转头看着我。

“不过阿领啊,我认为当一个男人觉得女人或性爱是件无趣的事情时,那就有问题了。”

我想她大概要开始说教了,譬如人类有一半是女人等等之类的。进出公关俱乐部,爱吃年轻男人的中年女人总会大谈做爱的美好。什么事情都不相信的人,有时候反而比较懂得说服人。就跟怪异的宗教或广告一样,这也是创造无聊世界的一个嘲讽的事实。我的声音比我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冰冷。

“或许是有问题,不过那是我个人的问题。”

御堂静香的表情白得像经过漂白的影印纸一样。

“说的也是,确实是你个人的问题。”

我笔直地凝视若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照一般说来,黑眼球大的眼睛总会给人柔和而温暖的印象,但是御堂静香的眼睛却不同,看起来就像站在无人的房间,朝着冬夜大开的窗户一般。吞噬光芒的漆黑夜空,在她的眼眸深处无止境地绵延着。进也很快就感觉出气氛不对,赶紧当起和事佬。

“静香小姐,我们别理这个精神上阳萎的家伙,到别家店去吧!”

说完他用两手分别拿起摆在御堂静香面前的两杯螺丝起子,一口气一饮而尽,闭上眼睛,做出品味着残留在舌头上香味的样子。

“还是我的好喝。阿领,你得好好再加把劲了。”

进也站起来,把手递给御堂静香。她点点头,从凳子上滑下来,转过头来给了我一个微笑。

“谢谢招待。阿领,我相信你有你的优点在。再见罗!”

我站在吧台后面,给了她一个形式上的回礼。我没有目送他们两人离开,翻开垫在鸡尾酒杯底下的纸垫,放在御堂静香前面的纸垫下留有一张名片。

‘La Club Passion’

热情俱乐部。裁切成圆角设计的淡蓝色名片上,除了有御堂静香的名字和行动电话之外,只有那家俱乐部的店名。既没有住址,也没有漂亮的商标。我想她一定是某家喜欢和男公关鬼混的酒店妈妈桑吧!?

我将名片捏成一团,丢进垃圾筒里,然后将潦草地写着进也的名字和四杯螺丝起子金额的备忘纸塞进吧台内。

当天晚上,第二对客人进来时,我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