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消失诗人的追慕曲

拥有预知未来能力的宓.V.格拉喜艾儿,为了一个攸关全世界的预言,她必须前往世界的最北端--北海。

旅途中,她遇见了追捕叛国者哈修泰尔侯爵的一行人--

温柴、格兰以及妮莉亚。

为了找回即将失去的未来,惊险刺激的冒险之旅在冰天雪地的北方继续着……

温柴嘀嘀咕咕地说:“我还满想念那家伙的。”

“那家伙?”

“吃到你做的煎饨感受到极度的痛苦之时你认为我会想起谁?”

“不喜欢吃就不要吃!”妮莉亚马上把面前的煎饼全都丢掉。

格兰抬起他憔悴的脸庞对妮莉亚说:

“我已经连续三顿饭都没吃到了。如果你们夫妻要吵架,到别处去吵去。”

序幕

她不再飞

灰色山脉的最高峰米朱勒峰,就像一个固执的老人在了望着北方的天空。

米朱勒峰喷出的钝重银光,就像在思念着大陆北方尽头的群山故乡--德雷尔山脉一样,延伸横亘了辽阔的北方天空。现在这北方天空被渲染成银亮的草绿色,米朱勒的银光被极光与忘却之神伊莎的少女们当作丝线,放到织机上织起了极光之布来。

银光开始的地方,米朱勒灰蓝色的山脚底下,有三个骑马的人停驻在那里。

阳光强力穿破厚厚云层照射下来,落到了他们的身上。光是越过了睁眼可见的恶梦--米朱勒峰--这一件事,就让这三个人认为,阳光的祝福尽情洒落越多越好。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奋力举起冻僵的手,将肩上留着的雪拍掉。雪通常是很柔软的东西。男子的手部动作一开始也很轻柔。但是他马上发现自己想错了。积在肩膀上四天的雪,就和坚硬的冰块没两样。这些雪被体温融化之后浸透了衣服,之后又结冻了。男子开始用更大的力气拍打自己的肩膀。

啪,啪。飞散落下来的不是雪花,而是冰层。

如果是精神正常的人看到他拍打的力道这么大,一定会觉得他正在自虐;但是这个手跟肩膀都被冻僵,已经失去感觉的男子还足持续这个单调的动作,并且看着覆盖在雪底的广大扇状地形。正确来说,他是在看左边山丘上孤独地耸立着,连接着灰色天空的古老石碑。

这时他后面传来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

“很有趣吧,格兰?”

原本在拍打自己身体的格兰稍微转过头。

背后有一男一女骑在马上看着他。眼皮长得只剩一条缝,几乎看不见眼珠的男人,体格瘦削、形容憔悴,但还是以抬头挺胸、堂堂正正的姿势坐在马上。但是他身边拍打着自己红发的女子,脸上的表情已经难以形容。她正在猛烈发抖着,到了令人无法相信人类可以这样发抖的地步。格兰用同情的眼光看了她片刻。

“穿得这么厚,还想要装出被冻死的样子吗?”

女人无力地抬起头回答说:

“呜呼呵呼……难道小猫穿厚一点,就不会着凉了吗?呜喂咿!”

“呜喂咿?呵呵。”

格兰听见这女子的怪异咳嗽声,稍微笑了一下,然后又抬头看着灰色山脉。

他们花了四天才翻过这座山脉。就算不知道他们的一切回忆,不知道他们过去日子的美丽与忧伤,光是他们这四天所完成的事情,就值得人们赞叹不已了。

格兰再度转过头看石碑。这是一幕令他高兴不起来的光景。

他们花了四天,默默从最野蛮的横暴大自然之中穿越,如果最后能够看到人造的东西,即使看到的是绞首台,他们也会高兴得不得了。格兰毫不怀疑,就算上面挂着一具具摇晃着的尸体,只要是人类所制造的东西,就连绞首台他们也一定会感到一股亲切之情。但是那座石碑……给予他的是一种超越人类之上的感觉。

即使从这么高的地方望过去,那石碑的巨大威容也还是一分不减,看起来简直就像座塔。高耸入缥缈之处的巨碑,就像是把大地当作刻度的日晷。格兰看了看石碑投射在大地上的影子,惊讶得无法言语。岁月之手已经抚弄过无数次。从米朱勒峰吹来的暴风雪残酷地摩擦着石碑的边缘,但是高达五十肘的石碑上,却刻着当初制作者热切期盼能够超越岁月恒久流传下去的内容,依然在此坚定地耸立着。它就站在灰色的岩石闾,用灰色的脸庞望着灰色的天空。

呼~!山风将格兰的头发吹乱。积在岩缝中的雪片飘了起来二让他们四周一片纷乱。风虽然好像想引起格兰注意似地在他身边围绕着,但格兰还是一动也不动,只是望着石碑。风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朝高空远飏而去。

望着巨大石碑的格兰,用模糊的声音问道:

“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

声音尖锐的另一个男子回答说:

“Hegemonia. Dileacrize guef forew-laer.”

女子立刻用半昏迷的声音说:

“那,那真是很好的,话呀!真、真是让我十、十分,印象深刻。可是那、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温柴?”

名叫温柴的那个眼光锐利的男子毫无表情地说:

“海格摩尼亚。你的命运将重新改写。”

女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无力地笑着说:

“命、命、命运将重、重新改写?那、那很好啊。只、只要不是被、被冻死的命运,那、那都很好。”

站在前面的格兰再度转过头来,看着公然宣言他命运将会改变的石碑。石碑看来就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一样,似乎就在他看着石碑的期间,石碑还在不断往上长,最后刺人了天空。因为离石碑还很远,甚至让他觉得有一股安心感。但是格兰还是冷冶地说:

“重新改写?万一打从一开始我的命运就没写上任何东西,那又会变得怎么样呢?”

红发女子听了,将眼睛瞪得大大的。温柴镇静地说:

“那当然也就没有改写这回事了。”

这是温柴最后的一句话,之后一阵风吹来,就让他们再也听不见彼此的对话了。从人类看来,似乎有某种类似本能的东西迫使着风向南吹。风飘扬起从一边地平线到另一边地平线的巨大斗篷,静静地飞向南方。

她变成了北风。

远处灰色山脉带着沉郁忧愁的天气,会一路影响到南方的拜索斯皇城。如果用人类的表情来比喻,拜索斯的首都拜索斯皇城的天空,现在露出的脸色,就像是会让身边的所有朋友跑来问:“你怎么了?”那天空底下的人们的表情,恐怕也与此相去不远吧。

虽然是看不到半缕阳光的天气,但是春天特有的微温之风依然吹拂着。北风只能吹进这石头建成的都市,在其中徘徊。在北方诞生的这彬彬有礼的风,遇上了在拜索斯皇城条条巷弄中吹着的、更令人印象深刻的风,吃了一惊。

庄重的夫人们在用过早餐之后,紧抓住想往外面跑的淘气小鬼,一面用担忧的眼光看着窗外。耳朵被夫人们抓住的淘气小鬼错失了他们到目前为止短短生涯中一次都没经历过的雄壮景色,露出了十分失望的表情。从这一点上来说,没有妈妈会来抓自己耳朵的成年男子,则反而感到了些许的不安。因为他们只能按照自己的判断去看这一幕可观的景象。

拜索斯皇城的嘉布林大道。

拜索斯的第三代国王,在被人加上大王称号的四位国王之中,是以体格最差而自豪,所以后世看到他铜像或者肖像画的人们,都无法隐藏自己的突兀感。这位各君就是耶里涅大王。这位大王的左右手,是名叫嘉布林的一位将军,这条大道就是因他而得名的。虽然这是六辆四头马车可以并肩驶过的宽阔大路,但是今天看起来却并不怎么宽阔。数起来多到让人头痛的人群挤满了这条嘉布林大道。

北风开始热了起来。被压抑得已经够久了,最后群众当中开始爆发出有力的声音。

“马戏是属于人民的!”

面带紧张表情看着群众的首都警备队员们,脸上的血色开始消失。群众开始一致进入准备已久的激动状态。

“马戏是属于人民的!”

“马戏是属于人民的!”

第二次与第三次高喊还可以清楚区分开来,但之后就只剩一片模糊而巨大的咆哮声了。市民们咬紧牙关大喊,将附近的屋顶都震得上下摇动起来,屋顶上的鸟儿振翅飞起,被家里的妈妈逼着只能写算术作业,或者正在计划如何溜出门的孩子们,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你这家伙!又要跑去哪撒野?”“呜!给我十分钟就好!不对!我只出去看五分钟,马上就回来!”“那真是谢天谢地了,儿子呀。你要害我笑出来吗?你什么时候乖乖准时回来过了?”“呜,呜哇!为什么要把我说成这样?难道我不是你的亲生孩子吗?”“天哪!是谁告诉你真相的?”“哇,妈~!”

云集在大道上的人们,在社会习惯所定下的罪恶意识,以及理性所要求的兴奋感之间挣扎着,脸都红起来了。社会习惯:他们不能对贵族的私有财产流口水。理性:马戏是人民大众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中最有代表性的。

在拜索斯,马戏这种东西世世代代是属于文化贵族的私有物。就像贵族会去豢养猎狗、马、猎鹰以及专属的恶棍一样,他们也抱着同样的意图去豢养马戏团。用自己名字当作团名的马戏团,能够让他们表现出自己的财力和品味,也对他们的社交活动有莫大的帮助。‘泰利吉马戏团的特技演员,可以一次做超过七个后空翻!’‘哈哈!乔斯曼马戏团的早就可以翻超过九个了!’‘这次小女的结婚典礼上,能够请到伯爵您派遣来的马戏团,这真是光荣之至!’‘喔喔,你的儿子终于得到御前的职位了吗?我是有个小小的马戏团,就让我帮他开一场小小的庆祝会吧!’而且贵族家里的管家在年底整理帐目的时候,都会看看马戏团名目底下的收益金,然后感到满足。贵族要维持自己的高贵品味,特技演员靠着被贵族们雇用而维持高生活水准,民众们则是靠看马戏来维持自己内心的安定感,而且还能够让贵族管家们幸福地补足帐目的缺口。拜索斯的马戏可以说是让人们皆大欢喜。

不过这种状况只维持到昨天为止。

今天早上,这条来历具有典故的嘉布林大道,直到人们三三两两聚集起来为止,任谁看起来都没有丝毫的异状。因为这原本就是条交通流量很大的道路。但是聚集起来的人们开始很有秩序地排列成一行行之时,警备队员就开始觉得苗头有些不对了。非常意外地(好像除了‘意外’两字,也真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一发生了要求马戏团民营化的示威之后,脸上露出幸福表情的人一下子就变得极其稀少。警备队员只好很快到示威者的前方设置了路障,并想办法牵制群众,以免群众问爆出突发的事态,但说实在,如果看了他们陷入混乱的表情,恐怕反而会觉得也许警备队员间会先爆出突发的事态。

社会各界的反应:除了还没听到这消息的少数贵族之外,其他的贵族们都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在想什么?如果不是我们这些贵族,谁还能让这些马戏团维持下去?’特技演员则对于去留问题感到十分困扰。‘马戏团可以民营化吗?如果真民营化了,我们的生活会比被贵族绑住的时候还好吗?’管家们则是机警地寻找示威的发动者。‘哪个天打雷劈的家伙,居然胆敢试图削减贵族的财产?’挡在示威队伍前面的首都警备队员,则是像发疯一样,每五分钟就派通讯兵到总部报告。‘这些人该怎么处理才好?’法律界人士则是面带严肃的表情指出,贵族垄断马戏团的所有权在法律上并无法获得支持,这只不过是遵照长久以来的习惯而已,但这种习惯是很有价值的东西,不应该任意加以判断,所以拒绝评论。

然而就在这些混乱骚动之中,也不是没有任何人露出幸福的表情。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这个人招致了北风的注意。北风抬起后脚跟,朝上飞去。

此刻的嘉布林大道旁一家小小酒馆的阳台上,有一个面前摆了个小小咖啡杯的中年男子,正在一面假装打瞌睡,一面偷偷望着楼下,并且露出了微笑。

中年男子的体型中等,但身材还算结实。他穿着很舒适的衣物,看起来不怎么显眼,但不知怎地,他身上流露出一股荒野的气息。虽然似乎有了些老态,但很明显的是,他在周围空气中营造出一种气氛,让人感觉他好像拥有某种力量,只要一愤然而起就能让万人惊惧不已。但是他现在的样子,就像在春天微温的空气中静静睡着,所以北风为了不妨碍他,也只能轻轻钻进他飘动的斗篷里面。

此刻下方传来高喊声。

“马戏团是人民的东西!解放贵族的马戏团!”

“解放马戏团!解放马戏团!”

“贵族停止对特技演员的榨取!解放特技演员!”

“解放杂耍艺人!解放杂耍艺人!”

中年男子的微笑更深了。示威正朝着诉求人性的方向展开。对于受到各贵族家的压抑而失去自由,受尽不人道待遇并且被强迫劳动的马戏团员们,示威者正要求一让他们回到民众的怀抱里。(事实上如果那马戏团员还有点良心,应该会对这番话觉得啼笑皆非吧。)

这时中年男子的后方传来了快活的声音。

“哎,真吵死了。我想您进来比较好吧,卡尔先生?”

名叫卡尔的中年男人慢慢转过头去。酒馆老板的腋下夹了个托盘,正用担忧的语调在询问着,但是与他表现出的态度不同,他的脸庞似乎被底下的示威队伍喷出的激动感染了,陶醉在兴奋中而变得通红。卡尔看了看那张脸,然后又微微笑了。

“不,没关系的,黎特德先生。可是那些人为什么会这样吵吵闹闹的?”

卡尔问得就像他不是这场示威背后的操纵者一样。不过黎特德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斯文的卡尔就是幕后搞鬼的人,于是兴奋地说道:

“啊,他们是希望将马戏团员从贵族的手中解放出来。”

“解放马戏团员?为什么呢?”

“咦,您不知道吗?贵族手底下的马戏团员到底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待遇?”

“这个嘛……如同您所知道的,我对首都的状况都还不太能掌握。”

“啊,是这样的。其实贵族们的马戏团都会收留一些无处可去的孤儿,不给他们喝水而是给他们喝醋,不给他们睡床而是把他们塞到箱子里,如果不听话就让他们饿肚子,或者鞭打他们,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吗?我甚至还觉得这场示威来得太迟了。”

卡尔并没有爆笑出来,而是故作惊讶状。

“咦,难道这些都是事实?真是令人无法相信!”

卡尔就这样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讶异神情,演得就像他不清楚喂醋是为了把骨头变软、塞进箱子是为了练习魔术、饿肚子是为了减轻体重、耍鞭子是为了练习走绳索特技一样。黎特德变得更加激动,将各种奇怪的传闻一股脑说了出来:某个马戏团的魔术师把三个小孩弄不见啦,某个马戏团私底下是某葬仪社的忠实顾客啦,某个断腿的特技演员被卖给魔法师当作魔法研究材料之类的,卡尔听了露出一副快昏过去的神情,所以不管是黎特德还是躲在二芳偷听的北风,都没发现所有这些传闻其实最早都是出自卡尔的脑袋之中。

宏亮的嗓音再度传来。

“马戏团员也是人啊!他们不是贵族的奴隶!我们难道希望我们的孩子们,在我们死后受到这样的待遇吗?是这样的吗?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放着不管吗!?”

“没错!绝对不能放着不管!”

示威队伍陷入了极度激动的状态,结果挡在他们前面的首都警备队员犯了一个大错。他们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后退。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这等于是撤走了压制示威队伍的最后一个障碍,人们立刻开始往前突进。

“啊!解放马戏团!解放!”

勇猛的首都警备队员,连逃跑的时候也十分迅速。示威队伍开始用吓人的气势奔跑了起来,卡尔身边的黎特德喃喃地说了句:“抱歉,先告辞了……”之后就开始往楼下跑。他是为了去看示威队伍的下一个行动。卡尔轻轻笑了笑,拿起了咖啡杯。

卡尔又恢复了观照自己内心的姿势,北风也由于自己善变的天性,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北风再度准备飘起。南方正在召唤着她。

在咖啡差不多暍完的时候,一个身躯巨大的男子穿过通向阳台的门,然后站住。原本想飘然远去的北风暂时停下了脚步,卡尔对这个男子点了点头。

“辛苦了,费西佛老弟”

这个被唤作费西佛老弟的男人,身材真的十分健壮,甚至到了能吸引北风留下的地步。但是他那张让人联想起食人魔的脸庞,却在听到慰劳的话语时露出了害羞的纯真表情,卡尔看了微微一笑。杉森.费西佛用丧气的表情笑了笑,坐到了卡尔的对面。为了要把大得不得了的屁股塞进去,椅子发出了不吉的呻吟。杉森用不在乎的表情说:

“哎,这种事情我实在是没办法做第二次。”

那是已经完全沙哑了的声音。北风现在大致可以猜出刚才在大道上带领大家喊口号的人是谁了。杉森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说:

“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应该是的。”

“那现在可以跟我说明了吧。咳咳!哎,我的喉咙!”

“说明?”

“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可笑的事情?这种事应该丢给修奇那家伙做合适得多呀。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大?”

“这个……嗯,费西佛老弟,请你设想一下,如果你要把一座塔给弄垮,你会马上就跑去冲撞那座塔吗?”

杉森歪着头回答说:

“逼个问题,要看建筑那座塔用的材料是什么。如果只是一般的塔,那我不觉得有这么麻烦的必要。”

“这么说来,如果你有必要将贵族们弄垮,你会怎么做?”

“这个吗?乔那丹.亚夫奈德说,除此之外还有将叛国嫌疑加到他们身上,或者足让他们丑闻曝光这类的……传统方法吧。啊,即使不是如此,他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怪事。”

就在此刻,拜索斯皇城一角的闲静酒馆中,有人正在讨论如何将拜索斯的贵族们弄垮,这大概是谁也想像不到的事情吧。但是在谈这件事的人却完全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他们的自信心还真强。卡尔慢慢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原来你是因为皇宫守备队长,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大概觉得非常奇怪吧。”

“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啊,没事。不管怎么样,你说的也是种方法。但那种方法的副作用足很大的。如果引发了贵族们的危机意识,搞不好反而会让他们团结起来。所以我决定要采用比较兜圈子,但是副作用比较小的方法。”

“呃……能不能把重点整理出来二让我比较容易听懂呢?”

“事情是这样的。我现在想把塔上的小瓦片拆下来。不过光是拆块瓦片,塔是绝对不可能倒下的。之后我会再慢慢拆椽子,然后一点一滴地侵蚀梁柱……最后在决定性的瞬间加以攻击,让塔顷刻之间倒下。”

杉森用茫然的表情望了卡尔一会儿,然后皱起眉头说:

“你好像整理得太过头了。要不然就是我自己理解能力太差。”

“哈哈……嗯。想像一下你是个贵族,因为微不足道的马戏团员让自己家门陷入丑恶传闻的贵族。”

杉森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

“啊啊!我好像开始有点懂了。”

卡尔的计划非常单纯。他想让贵族们长期以来炫耀的马戏团变成贵族的负担。由于这个计划与民众抱怨马戏团门票收费太高的心理相符合,所以才可能惹起这样的一场示威(当然拜索斯皇城的居民们会认为,他们是为了受苦受难的马戏团员们愤然而起)。卡尔微微笑了笑。

“你满不错的嘛,一点就通。贵族们应该会抛弃对他们不算太重要的马戏团吧。如果你仔细观察,你将会看到贵族们的财产一件一件都不知清失到哪去了。贵族们拥有的马戏团?将会归还给人民。贵族们拥有的猎场?将会归还给农民。贵族们拥有的工坊?将会归还给工匠们。贵族们拥有的图书馆?那就……还给我这样既没钱又喜欢看书的人吧。哈哈!”

杉森跟着笑了笑,同时表现出佩服之意。

“原来是这样啊。卡尔你原来是要一点一点挖松贵族的地基。”

“是的。”

“那不是有点奇怪吗?”

“什么东西有点奇怪?”

杉森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用非常专注的态度问道:

“前几天贵族院不是还在争论毛织业公会的专卖权问题?就是判定了‘贵族不能被选任为公会的会长’此种传统实属违法的那件事。”

“没错。”

“那……那个决定,不是卡尔你帮忙推动它通过的吗?”

“没错。”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毛织业公会是可以大把捞钱的地方。拜索斯的所有羊毛产品都是公会在操控的。如果你想要打垮贵族们的基础,为什么又去帮贵族当上公会会长开了方便之门呢?”

杉森的问题一问完,卡尔的脸色就整个亮了起来。

“真是个好问题。我说你不错果然没错,我乐得都快昏倒了,哈哈哈!”

杉森不安地注视卡尔大笑的脸庞,问道:

“你这是在称赞我吗?”

“哈哈,费西佛老弟。毛织品现在是处于极端的景气当中。不过我想这个情形早晚就会逆转了。”

“咦?”

卡尔装作没听到杉森的疑问,用低沉的语调自言自语似地说:

“按照你说的话,毛织业公会是可以大把捞钱的地方。既然以前的传统被判违法,很多贵族都会连忙投入到毛织产业里去。当毛织成为夕阳产业之时,那些贵族也会一起成为日薄西山的老人了……呵呵。”

杉森把眼睛张得大大地,眨了眨,好不容易才理解了这一番话。

“你是说,毛织业会衰败?”

卡尔还是像之前一样自言自语似地说:

“羊毛已经完了。我想这一行绝对没办法再兴旺个十年。棉织产业将会继承发展起来……所有的战争,都有其共通点。战争结束之后,人口将会爆发性增长。大量增加的人口会造成耕地面积的不足,羊毛产业也会自然萎缩……羊毛产业因为有贵族们的参与,将会发出最后一次的灿烂光芒,然后就没落下去,而将大量财产投资在羊毛业上的贵族们之间将会引发连锁反应,一一破产。这一类的悲剧根本不具有什么悲壮美,只像大部分带有黄昏色彩的事物一样……有的只是枯干的苦痛而已……”

卡尔用做梦般的声音低声地说。他那样子,简直要让人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但是听了这番话的杉森却感到背脊一阵发凉。眼前的好友卡尔正用疲惫的声音,坐在廉价酒馆的阳台上,带着坚强的自信述说着十年后的未来。

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模糊不清的卡尔突然伸了个懒腰。

“呜,好困啊。”

杉森立刻忘记了片刻之前感觉到的些微惧怕,反而产生了恻隐之心。卡尔这几天下来几乎未曾阖眼,拚命在处理贵族院的毛织公会会长案件以及现在这场示威。杉森用富含感情的语气说:

“这几天你都没有睡好觉,现在事后处理就交给我,请你回去休息吧。”

卡尔淡淡地一笑,说:

“啊,那个……罗内.修利哲还在示威队伍里面吗?”

“是的。”

“那么请你帮我告诉他,请他密切留意事态的发展,到了下午适当的时间,就请他从我昨天告诉他的马戏团当中任意选择一个进行攻击。也不必同时攻击好几个。只要有做出攻击动作就行了。贵族们应该会吓个半死吧。”

“这件事你昨天就说过了。”

“因为这件事太重要,所以我才再提一次。那就这样。嗯……还有什么事情呢?……”

卡尔的头深深垂了下去。因为好一阵子都没说话,所以杉森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静静地起身。但是这时卡尔慢慢地站了起来。

“啊,对了。还有论文的事情。”

“咦?论文的事?”

卡尔站起来之后,嘴张得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然后才说:

“啧。那个,要写好一篇论文,关于优生学的论文。近亲交配将会导致恶性因子大量产生,在优生学上十分不利,之类的内容。要故意弄得看起来像是半兽人学算术一样深奥。虽然这是件很无趣的工作。”

“咦、你是说乱掰出一篇论文吗?”

卡尔噗哧笑了出来,与杉森对看。

“嗯,我希望一、两个月之后让贵族院通过禁止近亲之间结婚的法律。到时候必须要有能当作

参考资料提出来的东西。”

“咦?那个……”

卡尔这才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这时杉森又再度感觉到背脊发凉。

“啊,这也算值得期待。贵族的血缘将会开始散布出去。而且他们透过近亲结婚来保存自己家族产业的方法,也会开始受到妨碍了。”

杉森讶异地张大了嘴巴。

贵族们都是在自己人之间,甚至于表亲之间缔结婚姻。这虽然与品味问题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实际的继承问题。同一家的男女互相结成婚姻关系,具有可以保护家族财产,不让肥水落入外人田的这一层意义。卡尔刚刚说出的话,代表他想要试图打破这样的关系。杉森用不安的表情点了点头,说:

“原来是这样……但是如果卡尔你写了这样的论文,那谁都……”

“当然是不会用我的名义来发表啦。”

“那么?”

卡尔的眼中突然灵光一闪,杉森感觉对这光芒似乎有点不太喜欢。卡尔走过杉森的身边,用很闲散的语气说:

“以下的话请你好好记住。我想用那勇猛无比,同时具有无上智慧的战士兼贤者杉森.费西佛大人的名义来发表。到时候请你不要说出一些‘我没写过这种文章’之类的话,把我的如意算盘给砸坏了。”

因为形容用词讲得太长,过了好一阵子杉森才听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拜托不要啦,卡尔!”由于之前已经大喊了太多次,此刻杉森的喊叫声听起来非常令人难受。卡尔嗤嗤笑了几声,突然望向天空,把北风吓了一大跳。

“风在往南吹啊……”

偷听他们谈话的事终于被发觉了,北风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慌乱感,连忙起身,然后就像逃走似地迅速向南方飞翔而去。

自由飞行遭遇了褐色山脉这个难关。

如果讨厌复杂的名称,那就把这样的地方单纯地叫做山脉也无妨。但是褐色山脉分明有某些东西是超越山脉这种地形所能形容的。按照地理学家们的说法,这里相当于大陆中央的造山带;而按照魔法师们的说法,这里算是玛那墙(Mana Wall)。对于北风而言,这座巨大的褐色山脉则是能够把她蕴含的水气完全吸干之处。北方吹来富含湿气的风,只要遇上褐色山脉,就会产生所谓的焚风现象。在爬上海拔高处的过程中,风中的湿气都会凝结成雨滴落下,所以越过山棱线之后,风都会变得异常干燥,将褐色山脉另一面的南部林地大气都弄得刮人。现在正在翻越褐色山脉的北风的情形,也是这样的。

呼~~

呼~~

褐色山脉纹风不动,围绕在他额畔的山间暴风则是十分残酷。超越无法言语形容的逆境之后,北风好不容易才翻过了这褐色山脉。为了爬上这座山付出严苛代价而精疲力尽的她,正在吁吁地喘着气。

北风为了含住湿气,开始压低高度飞行。

飞过伊帕西城上空的她,注意力突然被某种东西吸引住了。打起精神之后,回顾四周的北风将注意力倾注在干燥大气中鸣响的清朗声音之上。

“那边呀!快抓!”

这语气听起来相当急促,所以北风觉得很奇怪。那声音音色非常明朗,和这急促的语气完全不搭调,听起来就像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一样。但是接着传来的声音却让北风也退缩了。

“给我站住!你这可恶家伙!我向卡里斯.纽曼发誓,一定要让你这家伙的大脑吹冷风吹个 够!”

如果不把头盖骨劈开,风是很难吹到大脑的。北风开始环视四周,寻找到底是谁说出这么奇怪的威胁之语,她立刻发现到走在伊帕西城大街上,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一个是两手拿起袍子衣角奔跑着的年轻人,再怎么看都像是个祭司,然而补充说明一下,他现在正是用世界上最不像祭司的动作在往前跑。跑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个把巨大战斧当作指挥棒一样乱挥的一个矮人,看到他这副样子,连北风也觉得十分钦佩。在周围看着他们的伊帕西城居民们,也一样用钦佩的表情在看着他们两个。

身形一大一小的人类与矮人好像在拚命追着某样东西。北风赶忙朝他们之前飞去,当看到他们两个人到底在追什么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但是在她还没表露出自己的惊讶之时,年轻的祭司就用跟之前一样相当快活的语气大喊:

“哈哈哈!你这家伙!总算被我抓到了。出来吧,亚夫奈德!”

北风可以看到被追逐的对象,是从前面巷子里跑出来的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年轻人的脸颊有些肿起,平常应该是个板着严肃脸庞的魔法师,但此刻他的脸却毫不严肃。名叫亚夫奈德的魔法师张开双臂,似乎想把路给挡住,整张脸上充满了忧愁、不安与危机意识。他对祭司与矮人的追逐对象如此说:

“那个,那个,你已经没路可逃了。所以你就别再跑了,怎么样……你别过来!拜托!”

被追逐的对象看了伸开双臂挡在前面的亚夫奈德,稍微有点犹豫,将奔跑中的脚步停了下来。‘那东西’转过了长长的脖子回头看,而在后面追逐着的祭司与矮人的模样、连北风看了也都感到非常吓人。(其实祭司并没有那么吓人啦,但是他身旁的矮人那表情,就算食人魔看了,恐怕也会退避三舍,想要躲到一旁去观望吧。)‘那东西’下定了决心,很快地转身冲向挡在前面的亚夫奈德。亚夫奈德的眼睛像是无法相信似地大张。那东西露出了如果咬到会非常痛的尖利牙齿,开始咆哮。

“咕啊啊啊!”

大吃一惊的亚夫奈德反射性地举起了手说道:

“啊,不行。Fireball(火球术)!”

“咦!他居然喊Fireeball了!”

紧追的矮人顿时吓了一跳,身子往地上一扑。啪!亚夫奈德放出的巨大火球就像发狠一样激射

出来,准确地向目标物飞去。他的技术真是熟练高明。然而那东西只是轻轻地拍动翅膀,向旁边一闪,结果火球就直直地向那东西身后的祭司与倒在地上的矮人疾飞而去。矮人疯狂似地大叫:

“杰伦特!快挡住!不行的话,就用你自己的身体去挡!”

哗--!在烧烫四周空气,可怕地飞来的火球面前,名叫杰伦特的祭司先用气结的表情看着矮人说:

“艾赛韩德!这样就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全部吐露出来,就是不够努力的证据!”

杰伦特的眼睛虽然还看着矮人,但是他的手用敏捷的动作移向怀中,掏出了光辉灿烂的圣徽。杰伦特的腰部大幅度扭动,将手朝自己胸前拉。“呜啊啊啊!”高喊声同时,杰伦特用尽全力,将圣徽挥了出去。唰--!

亚夫奈德射出的火球碰到了杰伦特的手,响起了猛烈的爆炸声。“喔,天哪,优比涅啊!”伊帕西城的居民看到他们的都市中居然出现了这种前所未见的光景,都吓得不敢吭声。杰伦特弹开了这个火球。

弹起的火球向着天空无止境地上升,一时之间在天上似乎升起了两个太阳。杰伦特拚命抬起头望着天,看到了自己的丰功伟业,不禁感叹地高喊:

“德菲力,干得好!”

据说后来伊帕西城为了纪念某个祭司做出令人无法置信的传说性行迹,产生了一种独特的球类运动,将棒子拿在手上,将飞来的球打出去。因为根据传说祭司当时高喊了“德菲力,干得好(It's nice)!”‘德菲力耐斯’就成了这种球类运动的名称。后人们懒惰,觉得这个名字太长了,所以才渐渐改叫别的比较短的名字。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无论如何现场捡回一命的名叫艾赛韩德的矮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样子似乎相信自己呼出的气可以把地给弄塌。

“差点就没命了……呜啊啊啊!那可恶的家伙,快抓起来!”

杰伦特一时之间搞不清楚‘可恶家伙’是在指谁,脑中一片混乱。

“你说谁?亚夫奈德吗?还是……”

“当然是那个死老家伙丢给我们就不管的东西!”

艾赛韩德所指的‘那东西’现在正蹲坐在亚夫奈德面前,嘴巴张得大大的。那东西好像也看到了杰伦特表演出的惊人一幕,所以正在发呆。因着艾赛韩德的高喊声而清醒过来的亚夫奈德看到在前面呆坐着的那东西,发觉这是个好机会。亚夫奈德小心地定向那东西的背后。

但是此刻那东西也被艾赛韩德的大喊声打醒了。“呀--!抓到了……才怪。呜,差一点!我的下巴啊!”躲过了亚夫奈德突如其来的奇袭,那东西爬过将下巴插到地上的亚夫奈德的背,逃了出去。慌忙跑来的杰伦特将亚夫奈德扶起,用怨恨的眼神瞪着那东西,也就是金龙的幼龙说:

“你这可恶家伙!敢回来就给我试试看,我一定在你脖子上加上狗项圈!”

“呱呱!”

幼小的金龙听到这么没水准的威胁,还是毫不在乎地拍动着翅膀跑走。它那发出闪闪金光的鳞片虽然与成年的龙没两样,但是因为翅膀还没长大,所以浑身金光也只能当作仅有的差异点,勉强让人认出它并不是蜥蜴。如果与其他动物相较,它头的比例已经算是很好看的了,但是如果跟它自己的身体一对照,就会觉得它的头还是大了一些,让人对它全身的印象觉得小了点。它的大小介于大型犬和小牛之间。就算亚夫奈德真抓住了它,可以确信的是,他也不可能持续抓住多久。在巨大的暴乱所经之处,可以发现到突然跳起的男人、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向警备队员抛出水桶的少女,以及被水桶打到昏厥在地的警备队员。

跑得姗姗来迟的艾赛韩德也站在杰伦特的对面,扶起亚夫奈德,一面用愤怒的声音痛苦地喃喃说道:

“这个没礼貌的东西,居然是神龙王的孩子!喔喔,我真没脸去见神龙王了。”

四周那些伊帕西的居民们发现,这几个追幼龙的人看起来跟平常村里追鸡或猪的那些人也没什么两样,不禁开始感到困惑。但是在这之后他们才发现,像追宠物一样追着幼龙的那几个人打扮十分奇怪,所以他们根本连靠近那些人的念头都不敢有。然而人类与矮人一行还是在望着跑到大路另一边,呱呱叫着逃走的幼龙,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到周围的人身上。

北风很想看见这场景的最后一幕。但是从南方而来的召唤让她无法停下脚步,所以北风只好把年轻祭司额头前的刘海吹得飞扬起来,然后马上将脚步转向南方。

越往南方飞翔,北风就越感觉到极度的兴奋。

周围的巨大力量开始粗鲁地妨碍着北风的飞行。那是气象学者以及船员所说的偏西风,足与她前进方向完全相反的一股力量。然而北风并没有迟疑。在北方出生的她,原本就带着极地偏东风这样的名字,出没的地点到中纬度之处为止。然而她还是毫不迟疑。南方的蔚蓝海洋,海鸥与希求的格林.欧西尼亚一直在呼唤着她。所以她穿越了偏西风的巨大力量,避开了强力的喷射气流,到达了更南的地方。

逆风飞行的北风几乎要消灭了。召唤她往南前行的力量虽然从未有片刻间断,但是经历了从米朱勒峰开始的漫长旅程,对她而言,要穿越偏西风的强大妨碍继续前进,是太过吃力了。毫无阻碍地横扫着广漠天空底下的大平原,喷射气流几乎要将北风撕成片片。但北风还是不屈服。

在充满了热沙的沙漠中,所有的东西看来都像沉睡的大地。但是对北风来说,这一切都是无法理解的。在酷毒的辐射下被加热的沙漠空气疯狂般上升,实际上沙漠的风力之强,世界上其他地方都很难与之柑比。那些巨大的沙丘,以及被磨蚀得奇形怪状的奇岩怪石,如果不是在沙漠中,如果不是因为疯狂吹袭的沙漠暴风,是几乎不可能产生的。狂乱的沙漠之风想连北风的灵魂也都破坏殆尽。那些被其上的风完完全全吸干所有水分的干燥沙砾,对北风而言更是犹如地狱。但是北风并不回头。格林.欧西尼亚的召唤并不允许她回头。

在勇往直前推进的最后,北风连低头看看自己被撕裂身子的力气都没了,开始渐渐消失。格林.欧西尼亚的召唤虽然鲜明得残忍,但是北风还是完全动弹不得。精疲力尽的北风耳边,传来了似梦非梦的歌声。

嘎,嘎!

是海鸥!北风霎时间打起了精神。她讶异于擦过鼻尖的咸味。

她已经在海面的上空飞翔着。

她的裙摆底下,海水显现出柔软的朱红色。从一边水平线到另一边水平线辽阔开展的鲜红色海面上方,透明轻盈的波浪正在轻轻摇曳着。失去意识般的喜悦,让北风浑身颤抖了起来。接着她的眼中看到了无限辽阔的海原上,轻轻划出直线的一艘小得可笑的帆船。红色的海面上,船帆是耀眼的银白色。风高兴得快要昏厥了,但还是先沉着地张开了她的斗篷。

帆船是杰彭特有的三桅船。杰彭三桅船上主要有三根桅杆,前桅上挂的是横帆,主桅与后桅上挂的是纵帆。前桅挂的巨大横帆上,用彩色画了巨大的纹样。如果是在其他国家,只有喜欢跟别人区别的贵族或者战舰上才能够偶尔发现类似的图样,但杰彭的船员们却毫无例外地都会在自己的船帆画上纹样。这是为了在茫茫大海中更容易识别彼此,并且同时带有祈求平安的类似符咒的作用,但视其承载了杰彭人无惧于海上决斗的胆识,才是更正确的说法。‘我就在这里,看我不顺眼的家伙放马过来吧!’

在北风脚下悠然航行的杰彭三桅船,其纹样是纯红的船帆上画出的海蛟,给了兴奋的北风非常强烈的印象。

北风朝着帆船飞去。

随着离船越来越近,船上画的海蛟给人的压迫感也就越来越大。这海蛟几乎跟实物的大小一样,填满了整张帆。而抚摸过船身的北风看到了更令人讶异的景象。

船上设备的古怪程度,通常与其年份成正比。到各个野蛮诸岛去巡游,将在该地发现的神像或者雕刻品用作船首像的风俗习惯很久以前就已衰退,然而用长久的航海过程中发现的珍贵物品来装饰船身,却依然还是能给予船只或船长莫大的自负。这艘船上安装的东西非常令人惊讶。撞碎白色泡沫前进的船首上方,有着高耸擎天的船首像,那也是只海蛟。它似乎马上就要朝船前跳跃而去,那充满紧张感的模样,让北风都感到战栗。这艘船到底是如何保持平衡的?从船首沿着船舷突出的东西,怎么看都是牙齿。而且那并不是小鲸鱼或海豚的牙齿。这巨大又尖锐的牙齿,也是属于海蛟的。

围绕着船飘动的北风开始怀疑这艘船是不是专门捕海蛟用的船。

“真是奇怪的风。”

蹲坐在主桅底下的男子鼻孔一张一缩地说。男子用轻盈的动作迅速起身,瞄着刺眼白帆间的蓝色天空。周围的船员都将视线投向这个男子身上。风平浪静的午后,除了舵手之外,其他船员几乎都无事可做,是比较清闲的时段。船员们都在甲板上各处打发无聊的时间,所以这个男子突然起身的动作,给了每个人某种期待感。是不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男子的体格让人联想起铁棍,既细长又结实。上衣早不知脱了丢到哪去了,晒成古铜色的上半身赤裸裸袒露出来。看来强韧的右手上握了把长剑,材质看来很特别。既粗大又轻盈的长剑,其实足把木剑。他头上虽然绑了条头巾,但从他的红胡子看来,应该也可以猜出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旁边一个用很散漫的动作在绕着绳索的船员说了:

“有什么事吗,伊西多先生?”

被唤作伊西多的男人顺手摸了摸下巴的胡子。他把手上拿的木剑轻轻放到肩上,说:

“这阵风里面,带有陆地的气味。”

船员很快放下手中正绕着的绳索,把头歪向一边。

“我们离港口很近了吗?”

“不,不对。这是……很少见的,这是草原的气味。”

“咦?”

船员的眼中带有讶异的眼光,而在一等航海士伊西多.赛洛克身边旋绕着的北风,则像足在拜索斯的时候一样吓了一跳。她的出生地米朱勒峰山脚下,是山将脚搁在赛德兰大平原之处。慌乱的她开始慢慢远离伊西多。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钝重的脚步声。这声音让北风与伊西多同时转过头去,看到了通向船舱的主楼梯方向走来的另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身材没有伊西多那么棒,从容貌看来年龄大约是在三十五岁上下,但是却留了一脸与年龄不柑配的斑白胡须。再加上与总是皱起眼角望着风的船员们全都一样,这男子的眼角也布满了无数的皱纹,看起来年龄又更加老了些。但至少那是张健康的脸庞二逼人也完全没有做出任何不必要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有力量与自信。他一身衬衫轻装,也带着跟伊西多一样的木剑,但是他还没把剑拔到手中,而是还插在背后。

北风讶异于看到他的脸庞,那好像在某个地方看过似的。风很难把这样的感觉抹除掉。她足北风,看过的一切都只是擦身而过的画面,但是现在登上甲板的这个人,却跟她回忆中某张看过的脸庞非常相似。

‘是米朱勒山脚下的,那个男人。’

北风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自豪。在米朱勒山下看过的那些男子当中,有一个跟现在此人拥有几乎相同的气质。就是那个用冷冶的眼睛看事物,用冷冷的语气说话的男子。

上到甲板的男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向着伊西多问道:

“有什么事情吗,伊西多?”

“没有事情,船长大人。只是风有点奇怪而已。”

一等航海士伊西多用很庄重的礼仪对船长报告。船长用讶异的眼神看了看天空,说:

“风吗?有什么奇怪的?”

伊西多犹豫了片刻。因为他在担心自己的回答会不会招致船长的一阵嘲笑。但是因为这位船长更厌恶敷衍式的答案,所以虽然晚了些,伊西多并没有烦恼多久,他还是决定马上回答。

“啊,这风虽然很舒服,但是好像带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所以我才会那样说。”

船长的眼神立刻变得很特别。

“你说有奇怪的气味?”

伊西多对于接下来的一阵狂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船长却没有笑。船长反而双臂抱胸,将胡子稍微抬了起来。他把眼睛闭上,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北风因为船长把鼻子凑上来闻自己体味的举动羞红了脸,但是也没有去阻止。她反而对这个被称作船长的男人是否能判断出自己的真面目感到好奇。所以北风悄悄地围绕在这个男人身边好一阵子。

船长用比闭上眼睛时快得多的速度睁开了眼睛。一段时间中他不发一语,只是环顾着四周,所以伊西多连脚趾都紧绷了起来,准备好接受迎头痛骂,周围的船员也都开始装作忙了起来。但是船长并没有开口骂人。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原来是草原的味道啊。”

伊西多瞬间的心情,就像是站在卡雷翰的塔尖上。由于船长也支持他说的话,伊西多在周围船员闾的地位一下子就窜升了三倍,所以对于他感觉自己简直像爬上了杰彭首都最高的卡雷翰塔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附近的船员都开始对伊西多投以赞叹的眼神。伊西多的脑袋里面开始快速地运转。

“是吗?没错!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因为在大海上闻到草原气味这件事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所以我才半信半疑。”

伊西多嘴巴上虽然坚持这么说,但是头脑里面已经开始想像这赵航行结束之后既痛快又隐密的酒宴了。那场酒宴上不只船长在,连伊西多自己也只见过两面的船东也出席了。船长用中气十足的声音介绍了伊西多。“这一位相当有能力。他连在茫茫大海之中,都能够分辨出草原的气味。”船东用讶异的眼光望着伊西多。然后船长用疲累至极的声音说:“我原本想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离开工作岗位的,但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继任者。我等到了现在,才找到能够安心退休的机会。”令人惊讶的是,船长当场指名伊西多为下一任船长!船东虽然基于礼貌,还是挽留了一下现任船长,但同时也已经深深敬服于伊西多的才能,所以他的挽留根本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在很有风度地辞让拒绝几次之后,伊西多终于当上了船长。在赴任之前到船东家去辞别的伊西多意外地见到了船东的掌上明珠,片刻闻两人就坠入了命运之爱当中……

伊西多脑中还在进行着家庭的发展计划之时,船长则是用温和的眼光看着伊西多,说∶

“你的鼻子真跟狗一样灵敏啊,伊西多。”

在周围用紧张的表情听着两人对话的船员之间,爆出了一阵大笑声,连伊西多自己也嗤嗤笑了起来。当然伊西多并不是因为觉得这句话好笑才笑的,他只是因为想不出该做什么其他的表情,只好在那边傻笑。他这张惹人发噱的脸,把北风弄得十分快活。北风再次在船长厨围绕了一圈,然后准备好要慢慢飞上天空。就在这时--

“这就是把他吞噬掉的荒野之风……去他的!”

船长的口中进出了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激烈言词。北风听到这句对自己的意外侮辱,吃了一惊,根本连要生气都忘记了。不,应该说她不但没有生气,还吓得想马上落荒而逃。船长的眼光一下子凶狠了起来。

北风突然能够感受到船长的过去。他多次穿越过陆地上之人无法想像的辽阔大洋上的可怕暴风,也曾经在冰原吹来的寒流之中注视着前方。曾看着逼近的巨大海盗旗发出冷笑的男子,也曾只为了要离开大地这个理由,踏入夕阳照射下充满红色光芒的港口。北风也感觉到,这个人终有一天将会被波涛所吞灭,无法埋骨于大地之上。

从所有层面看来,辛柴都是红海蛟号的船长,而且除了这个身分以外他什么都不是。

辛柴船长逼视着天空,突然心中产生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他低下头,看到了用不安的表情观察着自己的船员们。辛柴噗哧笑了出来。然后他用低沉却强劲的声音对害怕地看着他的一等航海士伊西多说:

“风向很不错,伊西多!”

伊西多似乎从梦中被打醒,连忙用惧怕的声音说:

“是,是,船长!”

“把三角帆全部张开,把前面的帆收起来。我想听到船首斜桅的歌声。现在开始,用全速向港口航行!”

“是的,船长!”

伊西多嘻嘻笑着,然后用滑稽的动作敬了个礼。辛柴船长对于一等航海士开的小玩笑回以宽大的微笑,伊西多立刻转身开始高喊:

“三角帆全部张开!前面的帆收起来!船长说想听到船首斜桅的歌声!兄弟们,我们就全速前进,直到船首斜桅断裂为止!把三角帆全部张开,前面的帆收起来!”

“是的,航海士!三角帆全部张开,前面的帆收起来!”

船员们在甲板上踏出劈啪声,跑向主桅以及船首斜桅。船长连头也没回,就直接大喊:

“舵手!”

“在!船长!”

“前进方向北北西。就给我固定住!我们全速航向乔兰!”

“是的!前进方向固定!”

船头被固定指向北北西方向。北风虽然还在吹着,但是横帆都已收起的红海蛟号开始只用船首斜桅的三角纵帆逆风飞奔。船首斜桅对准风吹来的方向,像把锐剑一样朝前直直刺去。划开风的船首斜桅发出了挥剑般的声音。唰,唰,唰唰唰,唰!接着船首斜桅立刻唱起了逆风之歌,向四周传开。随着船的加速,船头溅起的白色水花像是爆发一样朝上喷射。但是因为这艘船犹如魔法般的良好设计,使得水花完全向左右弹开,连一滴都没有落在甲板上。船员之间响起了欢呼。“呀--呼!”小而坚固的船身整个开始激烈摇晃,翻越了波浪。船员们都陶醉在丧失了重量感的高速当中。他们都是杰彭人,是对于一板之隔底下的地狱毫不关心的家伙。

向上飞腾的北风顷刻间望向脚下越离越远的船只。朱红色海上,粗略划下的白色航行痕迹非常显眼。船朝着渺远的水平线,以捕捉不住的速度飞驰着。航行痕迹呈扇形散开,看起来就像将红色的海切成两半的锐利白刀。

北风突然有种想法,想要赶快远离这艘船。但是北风并没有望向北方。因为往北方吹的风,就不再是北风了。北风甚至连停留也没办法。因为停下来的风,就不再是风了。

为什么会这么顽固地坚持向南飞呢?

就只因为她足北风。北风,就是从北往南吹的风。

所以就像北风到如今为止尽全力来到此地一样,她还是会继续南行。而且不需要多久了。辽阔海洋之父,最初的溺死者格林.欧西尼亚正在等待着她。

一切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无尽激荡的海浪。

水波碎裂着,但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一片寂静。只剩下摇曳的水波。

北风还在飞翔着。这真是奇怪。没有理由必须要飞这么久。北风是朝南方飞行的风。但到底什是南方呢?

她五分钟之前飞行着的天空,是在她十分钟之前飞行的天空的南边。但现在变成了她的北边。她转过头,望向已经变成自己北方的南方天空。她无法再回到那里的天空去。她原本是为了到达那里的天空而飞翔,但现在却无法回去了。

而这样的飞行还在继续着。

所谓的南方天空又不断变成了北方的天空。

她还在飞着。

她没有决心,也没有期盼。到达的喜悦,现在已经变质为拚命想也想不起来的虚假回忆。她还照着惯性在继续向前飞。也许她已经算不上在飞了。

格林.欧西尼亚并没有现身。他到底在哪里呢?现在连水平线也消失了。北风很吃力地感觉到,再也没有日夜交替了。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现在北风的内心无法浮现任何的想法。就只有无边无尽的水波,以及孤寂。

她还在飞着。

她不再飞了。

第一篇

消失诗人的追慕曲

第一章

“生日礼物?”

宓把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没错。”

“可以让宓选吗?”

“那也很好。这十一年来总共送了十一次礼物,但除了其中一次以外,你好像全都不喜欢。所以这次由你自己来选好了。你选什么,我就买给你。”

“可是骞是不是还没学会怎么看月历啊?宓的生日是在九月啊。”

骞噗哧笑了出来。宓看了骞的表情,将头歪向一边。

“呜。这次出发之后,下次再回到这边之时,就差不多快到你的生日了。而且送礼这件事我也已经累积了十二年的经验。我虽然不知道你会选什么,但是我猜一定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所以最好把准备期间延长得久一点。”

这次宓的头开始上下移动。

“是吗?那这次旅行时间会很长喽?”

“嗯,我想会花五个月吧。这次主要会往南方走,经过图灵地方。我们老板对水獭皮生意开始有了兴趣。因此大概要花五个月左右,到时候就是你的生日了。所以快点说吧。”

“给我骞。”

“咦?你说什么?”

“我要骞。给我骞当作礼物。”

“……你能不能用一般人都听得懂的话再说一遍?”

“结婚吧。如果宓的生日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那不是很方便吗?宓会帮骞烧饭洗衣,生理期来的时候为了你发作一下歇斯底里,刮葫芦般地在你耳边唠叨,所以跟宓结婚吧。”

骞简直感觉脊椎被刺了一下。

“刮葫芦?这还真是有趣的新诃呢。”

“骞是不是在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呃,是、是吗?”

“骞口吃了吗,口吃了吗?”

“……我才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抱持独身主义。”

对于自己的藉口太过幼稚,骞感到心慌意乱。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但却是个非常幼稚的藉口。听起来就像是孩子们开玩笑一样,其实跟宓讲话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然而现在该脱离这种幼稚了……

“如果要跟宓结婚,那不就得放弃这个主义了吗?对不起了。可是能坚持自己理想到最后的人根本就是怪物。所以骞你也加油吧。有人说大部分的男孩子在刚脱离妈妈怀抱的时候,都已经觉悟到自己的理想有必要与社会做适当的妥协,但是有些男孩子却是意外地迟钝。原来这番话说的就是像骞这样的人啊。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骞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他好像变得更加幼稚了。

“我有其他的女人。”

“啊?那我们第一次的夫妇吵架,原来是发生在结婚之前,吵的是老情人的事情啊?这根本不重要。其他人还不是都这样。啊,那我们再找些别的吵架题材吧。例如怀疑骞的纯洁……”

如果超越了幼稚的极限,就会变成残忍。

“我讨厌你。”

这次宓没有回答了。宓做出了一个不在乎似的微笑,睁大眼睛呆望着骞。但是骞可以看见宓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正悄悄缠绕纠结在一起。看着那些手指的时候,强迫观念向骞侵袭而来。所以骞无意识地开口说:

“人们一般不会跟讨厌的人结婚的。”

讲完这句话之后,骞才发现自己讲了什么,内心几乎要喊出来:‘妈妈!对不起了。虽然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但如果我们真见面的时候,你要否认我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我也无话可说。’宓用好像看着另一个人的视线看着骞,不知为什么觉得被这样看是活该的感觉,把骞弄得更加慌乱了。

“那骞是打算单身一辈子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骞不是讨厌世界上所有的人吗?”

骞的眉头皱了起来。宓对于他的感情缺乏症做出的指责十分辛辣。所以骞的回答语带稍嫌粗鲁的声调。

“哇。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抱持独身主义。”

“不具备喜欢上任何人的能力,所以没办法结婚,最后装出一副很有思想的样子,这种独身主义,其实只是独善其身主义。”

“‘独善其身主义’?这个诃我从来没听过。”

“你说说看吧。女孩子跟你提议要结婚,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听到吧?”

“嗯。”

“你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太过慌乱,所以只想从这个现场逃走?”

“嗯。”

“天哪,这还真酷。你还真坦白,我喜欢。”

“因为如果我不坦白,马上会被打……啊!”

“那么你还想继续不在乎女孩子,一直流浪下去吗?”

“我这个人流浪比较舒服。我在野外比在屋里舒服。在我好奇心的列表当中,女孩子是排在很后面的。”

“嘿?还真是可笑。骞居然装出一副老牌流浪者的样子。”

宓从坐的地方上站起身来。裙摆扬起的宓开始抬起头看着前方。

跟随着宓的视线,骞也望向山丘底下展开的原野与荒山,还有山背后的蔚蓝天空。宓大大的袖角被风牵引,开始跳起轻快的舞来。所以她就算只是静静地站着,看起来也犹如在说着许许多多的话。

按照骞的意见来说,在这北方的大地上除了女人,就没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了。不,如果更精确地描述他的意见,应该是除了宓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看了。

圆滚滚的丘陵与高原。还有在这些隆起地形之间无边无际展开的大平原,怎么定都看不到尽头。看起来大地似乎在此处打了一个瞌睡。尖锐的山峰、看不到对面的大河、拒绝白昼的茂密丛林、深不见底的险峻峡谷,这些老掉牙的形容,不管到哪里都不会犹如在此处,听来竟十分神秘。

北方的赛德兰。这里相当于海格摩尼亚的额头,是羊群们的天国。爬到视野的最高处,向四周了望看看吧。如果能发现到五棵树的话,你就已经进入了赛德兰最茂密的森林地带了。接着让我们静下心来找找沙土。只要能找出一百平方肘没被草覆盖着的沙土,你就已经进入了赛德兰的大沙漠了。再一次静下心来,仔细看看四周吧。如果能看到长发乌黑的美女,那你就已经进了赛德兰的史卡尼亚村了。

史卡尼亚村的宓.V.格拉喜艾儿。这是个喜爱羊群、害怕六条腿以上的生物;能够用水盆里装的水看到未来,却常常忘记五分钟之后要做些什么事的女人。骞虽然不曾说出口,但是按照他的想法,她就是整个大陆上最美丽的女子。她是想要跟骞结婚的珍贵女子,但可惜她也是骞所不想结婚的世界上所有女子之一。这真是太遗憾了。

宓将裙摆朝下按住。

“什么时候走?”

骞终于感到安心了。不久之前令他惊慌的话题,现在好像不继续谈也没什么关系了。

“嗯。老板已经买好了羊毛。所以他很想快点出发。因为他如果在村子里留得太久,就一定会把手里的钱全都赌个精光。我猜明天的晚饭也很难在这里吃了。”

“你们要往图灵的方向走吗?”

“目前的计划是这样没错。整体的计划是到图灵那里把羊毛卖了,买了水獭皮之后,再到格戌露去。格戌露的打猎用品不是非常有名吗?在那里,水獭皮是非常好卖的东西。”

“嗯。骞似乎真的想要继承老板的事业啊。”

“咦?”

“骞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对于老板的事业,不是一概不知吗?那只不过是在四个月之前的事吧。至少按照宓的记忆,是在四个月之前。四个月之中就改变了这么多啊。”

“还不就这样……老板想要继续一直做这行也觉得很吃力,发展到这么大规模要收起来不做也很可惜,所以我接过来做也是有可能的。我自己的个性也不太适合当商团的护卫。”

“想过流浪者的生活吗?”

“我就是因为可以过流浪生活,所以才抓着护卫武士这个好笑的职责不放。”

“跟宓结婚,定下来生活,好不好?”

骞感觉头开始痛了起来,所以一倒就躺了下去。蓝色天空中,那些没有牧羊人的洁白羊群正在悠闲地漫步着。

“宓,我非常清楚你并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这十二年来我们不过是见面打打招呼,顶多加上节日的时候互相送送简单的小礼物,就只有这种程度的情谊而已。可是你却突然提起结婚的事情,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宓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骞。她的一头黑发向下倾泻,将她的脸轻轻遮住了。宓在浓密的头发之间轻轻笑着。

“嗯。骞如果不跟宓结婚的话,宓不是嫁到贵族家里当小妾,就是会被魔法师抓去当作实验材料,不然就会被当成献给龙的祭物。你觉得这里面哪种最可怕?”

“……三个都很可怕。”

“那我三件事都会发生。我会先被卖去当小妾,途中被魔法师掳走,最后被献上当成龙复活用的祭品。啊啊,可怜的宓。悲惨的宓。这样说也不行吧?你会说我拿这些东西威胁你。”

宓用冷漠无比的表情开着这样的玩笑。所以骞也只能感受到更忧郁的心情。就在骞想要讲些什的时候,宓又再度抬起头。以蓝色天空为背景,只看得见她隆起的鼻梁与下巴。

“帮我带一把迪多斯弓来。”

“咦?”

“你不是说你去图灵之后,会到格戌露去?到了格戌露之后,稍微往西走不就是迪多斯了吗?那么有名的迪多斯弓,你该不会说你不知道吧?你就买把迪多斯弓给我当礼物。”

“你要弓做什么?”

“你刚才说我想要什么,你就会买给我。我想要的就是迪多斯弓。”

“你想要射杀谁?”

“咦?拜托。如果宓想要杀谁,才不会无聊到用弓射他呢。如果我想杀人,一定会用世界上谁也不知道犯人是我,甚至连当事者也不知道的方法来杀。”

骞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想要杀掉的人的名单,用很高兴的声音问道:

“是什么方法?”

“让他们老死。这是最可怕的方法。在漫长的人生中,让他们受到人生各种痛苦的酷刑,最后他们一定会忍受不了而死的。这是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暗杀方法。宓也很邪恶吧?”

骞感觉自己无话可答了,所以乖乖闭嘴什么也不说。看着远处地平线的宓并没有转过头去看骞,就开始从山丘上走了下去。她走向村庄的方向,说: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骞慌忙地起身之时,宓已经走了很远。骞朝向她的后脑勺大喊:

“喂!我明天才出发,今天傍晚可以去找你吗?你不请我吃晚饭吗?”

宓并没有停下脚步,所以她的回答声听来很微弱。

“不行。宓今天傍晚很忙。到后天为止我都不见客。”

不见客?她是把家封锁住,不准别人去见她吗?骞再度高喊,想要让她停下来,但这时宓已经走到山丘底下去了。所以骞只能一直坐在山丘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庄入口处。

宓的形影离开了自己的视野之后,骞又再度躺了下来。他背上压着的草微微扎着他。骞陷入了混乱。就算他在脑中再怎么搜寻,也找不出现在马上就想要杀掉的人。

骞再度起身,拿起了丢在一边的长剑,扛到肩上,开始朝村庄的方向走下去。因为村庄不会为了他而自己跑到这里来。

骞的老板正在酒馆门口被不停地咒骂着。

对一个没良心的人来说,这铁定是场有趣的好戏,但对稍微有点良心的人来说,看到的是一个可怜人受到了侮辱。老板被一个年纪还不到他一半的年轻人抓着领口,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被摆布得似乎马上就要摔倒在地,真的摔倒之后又会马上被拉起来。对于一个年纪超过四十,两鬓已经带点霜白的男子而言,也很少有这么难堪的侮辱了。

他好像已经在地上滚过好几次。从他衣服上沾的泥巴以及盖在头发上的白色灰尘就可以猜到这件事。在道路人口处看到这幕场景的瞬间,骞立刻停下了脚步。幸好走在街上的人都无法将视线从这场有趣的好戏中栘开,所以没有任何人看到骞。骞连忙藏身到隔壁的巷子里,然后开始跟周围的人一样观赏这幕场景。

老板很有活力地大喊。他原本就是个很有活力的人。

“兄弟,兄弟。有什么事,先把我放开再讲吧。有话好好讲嘛!”

“你想逃到哪里去?跟你这家伙有什么屁好讲的?我管你什么话,钱先拿出来再讲!”

“有谁说不还钱了?喂,小伙子!没人说可以因为赌债这样抓了人不放的。快把我放开!”

骞把头贴在巷子边的墙上,深深叹了口气。他突然有种感觉,极度厌恶流浪生活的老板,之所以没办法放下自己的事业,原因就是在此。就是因为太喜欢赌,他才没办法存到足够的资金定居下来。

骞自己的立场很清楚。护卫武士之类的任务,只包括赶狗之类的事。他没想过要跟那个血气方刚、青筋暴起的年轻人直接针锋相对。如果对方拔出匕首来,那怎么办?老板不太会处理跟赌博相关的事,这种事原本就该他自己负责。只要他不说出要写借据之类的话,骞是绝对不会挺身而出的。

“好!好吧。那我写借据。这样可以了吧!”

这一瞬间骞将肩上扛的长剑垂到大腿附近,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眼睛则是瞪得大大的,一副非常想要打架的样子,用极度惊讶的声音大喊道:

“咦?啊,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骞开始用小碎步(没有跑)走向老板跟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看到突然冒出一个拿着长剑的男子

要过来,脸上露出非常惊讶的神色,但既然已经装腔作势了好一阵子,突然把老板的领口放开似乎也很尴尬,脸上露出吃到老鼠屎般的神情。骞故作吓人的表情,一面走着,一面焦躁地想:试试看吧,万一这家伙……

“狗娘养的,你什么人?”

……如果对方会这样大喊的话,看起来这家伙掏出匕首的可能性几乎是零。骞在脑袋中安心地喘了口气。呼。会叫的狗是没什么好怕的。在这方面,其实人跟狗也没什么两样。如果这年轻人早已准备好要大打一场,将老板的领子放下之后什么话都不说地瞪着骞的话,骞恐怕会马上代替老板开始谢罪。但这年轻家伙却还是紧扭着老板的领口,所以骞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骞非常勇敢地大喊:

“啥?你这小子刚说啥?”

没有必要拔出剑来。只要气势汹汹地一提,做出像是要拔的样子就行了。就像骞所预料的一样,他的手一碰到剑柄,那家伙就吃惊地将老板放下,之后老板就会迅速完成他自己的责任。跑向骞的老板连忙开始阻止骞拔出剑来。

“骞!骞,哎呀,你这是在做什么!忍一忍,忍一忍吧!”

“你放开!那个乳臭末干的小子,竟然敢抓住我老板的领子不放?还敢骂我?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你这臭小子,想溜到哪里去?给我站住!”

“骞!别这样,不要再杀人了!你不是好不容易才忍了一个月了吗?”

老板这番乱编的台词把年轻人吓得脸色发白,开始往后退。正确地抓住这片刻的老板,用夸张的动作‘差点没抓住’骞。“呜呜?”

这一瞬间,年轻人就像要卷起一阵旋风一样猛地向后转身,然后拔腿就跑。

“呀,救命啊!快抓人啊!杀人哪!”

“给我站住!快站住!不给我停下来,我只好追过去把你宰了!那太麻烦了,所以给我原地站好!”

“呜哇啊啊啊!”

年轻人的背影立刻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周围的人立刻放声大笑了出来,老板也把骞给放开了。老板用一只手拍了拍衣服,另一只手则是做出了他老妈或者阿婆不会教他的动作。

对骞跟老板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史卡尼亚村民们还是笑着散了,而酒馆老板欧姆(他在老板被骂的时候好像是最高兴的)搔了搔粗大的下巴,对骞说∶

“辛苦了,骞。”

因为老板还是继续在做那些凶恶的动作,所以骞这时必须问欧姆。

“那家伙是谁?”

“还不就是个小流氓。因为出千手法太过高明,你老板要上了大当之后才搞清楚怎么回事。所以我也没办法插手。”

“我认为老板要多碰到些棘手事情,才会振作起来。”

“说的也是啦,我也有同感。”

回答完欧姆的话之后,骞将腰向后一挺。释放了些许压力之后,正打着空气的老板为了抓住身体的重心,蹒跚地走了几步,然后开始劈哩啪啦大喊∶

“你这该死的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才给我出现?你要搞得我差点就客死他乡吗?”

“喜欢虚张声势也是一种老化的证据啊,老板。”

“你你--你这家伙!”

老板这次用敏捷的动作试着要回旋踢,但还是只踢到空气,然后就转身倒在了马路上。骞看了那副样子,虽然想要痛快地笑出来,但是有人比他先笑了。

“叭哈哈哈!”

听到像是某种易碎物被打破的笑声,骞连忙转过头去。然后他看到了用葩.L.格拉喜艾儿的声音笑着的一堆羊毛。

葩用刚剪下来的丰毛盖在头上,朝骞的方向走了过去。她的腿不像姐姐那么长,身材比较娇小,羊毛一放到头上,整个上半身就几乎都被盖住了。所以猛一看,就像是一只羊用人的双腿在走路。这又是一个不在北方赛德兰根本找不到的那种少女。骞对葩说:

“葩,我每次都觉得像你这样真好。”

葩在羊毛底下回答说:

“什么意思呢?”

“哪有人笑的时候是讲自己的名字的?”

“咦?骞居然还敢拿我的名字取笑?谁可以拿自己名字去战斗啊?锵锵锵!”

葩故意把骞的名字念成战斗时刀剑相碰撞的声音。欧姆跟骞的老板开始在旁边嗤嗤笑着,骞则是开始在大脑里面苦心搜寻很久以前记得的一句话。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葩就把肩膀上扛的羊毛全都交给了骞。还搞不清楚状况就接下了羊毛的骞用讶异的表情问道:

“怎么回事?”

葩顺了顺散乱的头发,说:

“拿着这些去吧。回来的时候帮我买些东西。”

“你想要什么?战斗手套吗?”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咦?那你到底要什么?军用小刀?火药?暗杀用毒针?”

“……花的种子!”

老板很有活力地打了个嗝,欧姆则是自言自语地说∶“你早上为了解宿醉暍的酒喝太多了吗?”但是骞只是温和地笑着说:

“啊,你要的是吉塔那的食人植物吗?还足要格戌露的吸血草?如果在院子里种这些东西,宓铁定会生气的。”

“呜哇,呜哇,呜哇哇哇!”

葩吐出响彻天际的巨大呻吟声,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帮我弄些柯斯涅韦的种子回来。”

“柯斯涅韦?那是什么?”

“你自己去南方问问吧!不要一下子就给我忘记了,一定要记住。知道吗?柯斯涅韦!”

“好啦。你要多少?”

“那堆羊毛可以卖多少钱,就帮我买多少。”

结果骞开始慌了。这个活泼的少女应该不至于不知道南方的羊毛时价。看了看老板惊讶得大张的嘴巴,然后骞想出了这样的回答:

“柯斯涅韦这种花到底有多贵,要花这么多羊毛?算了,这不是我要花精神的事。就这样吧。可是你难道不付我车马费吗?”

“车马费就是……如果花开了,我会分你一些。”

“啊!我懂了。那是可以吃的东西吧?”

“呜哇,呜哇,呜哇哇哇!”

骞虽然有些惊讶(‘葩为什么会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开始打我?’),但是他完全没有机会解除这样的惊讶。骞的惊讶一直要等回到POG(Pot of Glod,一坛金)商团驻扎的野营地,才得到了解决。

将羊毛扛在肩上的骞跟老板回到史卡尼亚村郊外的POG商团营地之后,商团正在车夫头领基洛伊的指挥下检查车辆装备。商团的货车排成圆形围绕着整个营地,基洛伊手上拿着帐簿与笔,腰带上插着锤子与剪刀,正在车辆之间奔走着。上完货之后,其他车夫都开始天南地北聊了起来,对着独自一人努力工作的基洛伊,老板抛出了称赞,骞则是抛出了打招呼的话:

“咦,基洛伊,看来你很忙啊。”

基洛伊没有看向骞这边,只是爬到货车上说:

“商团的团长沉迷于赌博,雇用的护卫武士沉迷于爱河,所以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多做点事。”

老板小小声地嘀咕:

“还真好笑。检查结束之后到我的帐幕来,基洛伊。我们来解决预定日程表的问题。”

“知道了,老板。”

老板走进自己的帐幕之后,骞走向货车的方向,用很低的声音说:

“可是,基洛伊,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问我?”

“是呀。”

“那就问吧。”

“葩要我带柯斯涅韦种子给她,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基洛伊抓起了车上的绳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说:

“柯斯涅韦?那是代表单恋的花。”

“等一下。那不是吃了对筋骨酸痛、跌打损伤有效的东西吗?……还是杰彭那边用来暗杀别人的毒草之类的,真的不是吗?”

“你到底把葩当作什么了?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孩子。”

骞用满足的表情看着基洛伊。他高兴的是,基洛伊总算懂得开玩笑了。可是基洛伊的脸上却毫无在开玩笑的神色。爬上行李堆将绳子用力拉紧的基洛伊说:

“呃……嗯。懒惰的家伙们。这绳子根本没绑紧。柯斯涅韦是为了抓住不喜欢自己的爱人才会选择的花。这是过去我交往过的女孩子跟我说的,呀!真费力。只要能收集柯斯涅韦花办上的露水一千颗,就能做出魔法的妙药。”

“一千颗?”

“这就是像葩那种纯真少女会喜欢的故事。如果要自己一个人收集露一水千颗的话……就算收集一颗只要五秒钟,收集一千颗就要花五千秒。换算起来就是要花一小时二十三分多,可是动作真要那么快,是很不容易办到的。”

骞开始心算这个计算结果正不正确,过了好一阵子才点了点头。

“没错。一小时二十三分……露水应该早就干了。”

基洛伊的一只手暂时停了下来,放在行李堆上,低头看着骞。沉默的时间非常漫长,最后是骞先开始不耐烦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看我,基洛伊?”

基洛伊往下顺了顺胡子,说:

“啊,我在想你是真的有感情缺乏症。”

骞没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基洛伊再次转过头来,开始绑扣环,一面说:

“我也没办法多说什么话。被姐妹夹在中间的三角关系。再加上男的家伙偏偏又有感情缺乏症,那事情就更棘手了。’

基洛伊将扣环牢牢绑紧,跳上了货车。然后他拍了一下骞的肩膀,不经意地说:

“反正你就随便选一个吧。”

“选一个?选什么?”

基洛伊假装没听到骞说的话,继续往下说:

“随便选一个来结婚啊。不需要去找理由。像你这种感情缺乏症的患者,至少也会日久生情吧。事实上大部分的夫妻都不是爱对方爱到要死,才跟对方一起生活的。就只是一起生活而已。”

然后基洛伊就跟骞擦身而过,往老板的帐幕方向走去。骞一时间呆站在原地看着地面,然后叹了一口气。可恶。搞不清楚什么跟什么。骞摇了摇头,然后走向绑马的地方。他把藏在自己的马‘金钱猎人’马鞍下的酒瓶拿了出来,选了围绕野营地的车中的一辆,爬到上面躺下。

到太阳与西边地平线幸福相遇时为止,骞都在想着独身主义与独善其身主义、感情缺乏症与三角关系、柯斯涅韦花与迪多斯弓等等等等。但是留下的结果就只有空了的酒瓶,跟眼角的眼屎而已。

就在骞躺在车上的时间里,基洛伊正在商团的营地中奔走,虽然也远远地观察过他,但是却没跟他说话。大概到了第五次往车的方向看的时候,他才发现骞已经不见了。基洛伊转过身望向史卡尼亚村的方向,他想现在正要进入史卡尼亚村的大小两个影子,应该就是骞跟金钱猎人吧。基洛伊什么话都没多说,只是走向准备餐点的营帐,跟商团的厨师指示,今天的晚餐要少做一人份。

有些醉意的骞走上了史卡尼亚村的中心大路。啪嚏,啪嚏。在这条路上,听得见的只有金钱猎人的马蹄声而已。

若是提起史卡尼亚村民的代表性职业,那就是勇士、魔法师、骑士、祭司、宝藏猎人、怪物猎人等等都让他们很向往的牧羊人、农民,还有他们的家人。这些人清晨就得起床做农活,所以在夕阳西下后的村中大路上散步,对于想要沉浸于思索的人是非常适合的地方。如果有人拥有想要脱光衣服裸奔的特殊愿望,这个地方也是非常适合的。

骞还算是个有基本道德良知的人,所以不会脱光了骑马,然而寂静的夜间道路还是给了他满足感。他现在完全没有跟人打打招呼、稍微闲聊一下的心情。(不过就算是在其他时候,如果问骞足不是喜欢跟人打打招呼、闲聊一下,他恐怕也回答不出来吧。)

星星就像是有人刚做出来镶到天上似地闪闪发光。在视野中天空比大地占的比例还要更大的地方,星星似乎散发出一种妖异的气氛。

骞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史卡尼亚并不是什么大村庄,但要到村子另一头宓与葩姐妹居住的地方,还是得花上十分钟的时间。这是因为这里的房子与房子之间夹杂了许多农田与畜栏,是个典型的农村。

到了路的尽头,骞让金钱猎人停下,从马上下来。右手边的小溪潺潺流着。小溪的另一边,是星星犹如骤雨倾泻而下的小山丘,上面有小小的火光摇曳着。对于所有人都很早睡的村庄来说,这明亮的火光可以说是带有很特别的色彩。映射出火光的窗户十分小,让人感觉里面似乎非常温暖。

骞抓着金钱猎人的缰绳,溅起水花涉过了小溪。

脚一被水沾湿,之前因为醉酒体内不断涌上的热气似乎就被冷却了,骞的精神一下子就好了起来。渡过小溪之后,骞就留下一个个湿脚印,走上了小丘。到达山丘大约一半高度的时候,骞又再度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行进路线前方,有两处火光闪烁着。光线尖锐地直接刺向骞的脸庞,金钱猎人不安地嘶鸣了起来。更用力抓住缰绳的骞沉着地伸出了手,说: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亚达坦?”

可惜的是,骞想要获得亚达坦的好意,却没能成功。遵守主人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入的亚达坦只是用冶冷的视线望着骞,连一动也不动。但是如果骞更接近的话,那么亚达坦就可能在毫无警告的状况下进行攻击了。而对于这一点,骞也不能够抱怨什么。因为亚达坦是条狗,听不懂人话。

这种一般被称作吉塔那猎狗的品种,因为勤劳以及与此相应的凶猛性格而闻名。它们的血统可以从原本在吉塔那山野间游荡的野狗身上找到,这种狗遇到什么样的攻击都会默默忍受,懂得非常有耐性地等待。也有人说它们也许是整个大陆上最会蠢蠢地挨棍子的狗。但是只要它们判断时机来临,吉塔那猎狗就会立刻摇身突变成恶魔。最夸张的是,甚至还流传着在家里养了很久的吉塔那猎狗曾经阻挡华伦查三骑士之类的传说。此外,眼前这条亚达坦就算在吉塔那猎狗当中,也算得上是怪物了。

骞非常清楚亚达坦到底有多凶暴。有次到吉塔那的斗技场去的骞,看到这家伙在场上咬住狮骛兽的脖子不放,为了把它们分开,还得派出七个大汉才行。看到这件事的骞十分感动,而且对于这家伙的野蛮残暴十分中意,所以买了下来当作礼物送给宓。把这只根本不像狗的狗送给宓,对骞自己而言算是种很有趣的幽默,然而其他人看了都直摇头。但是宓本人却十分喜欢这只狗,把周围的人都弄得举起双手投降,同时也让骞现出了微笑。

这样的回忆此刻让骞产生了被背叛的感觉。

“你这家伙。把你从死里救出来,带你到主人这里的,是谁呢?你居然用这种凶恶的眼光瞪着我?”

亚达坦并不具有正常狗的身体构造,所以没有用鼻子对骞哼气。它只是露出干净的牙齿给骞看。虽然已经喝醉了,但是骞还是很难认为亚达坦是在对自己微笑。骞下意识地退了几步,感觉自尊心非常受伤。

“好,好。那我不找宓了。我叫葩总可以了吧。葩!葩!--”

骞虽然想连喊三次,但是亚达坦却鼓起了身子,害骞第三次的叫喊似乎卡在喉咙里某个地方了。轻轻起身的亚达坦用完全不亲切的动作开始朝着骞走。气喘吁吁地意识到亚达坦的眼睛已经对准自己的腰部,骞连忙用发抖的声音说:

“喂,喂。我对你的表情很不喜欢。你不给我好脸色看,是因为那天的事吗?”

亚达坦一副完全没听到的样子继续走来,骞开始用绝望的心情祈祷附近赶快长出树木来。然而即使骞恳切的祷告到达天上,树真的长了出来,但酒醉的骞是否能在亚达坦开始攻击之前爬到树上,也还是个疑问。虽然骞自己毫不怀疑只要长出树来他绝对可以立刻爬上去,可是对于立刻跳上金钱猎人拚命逃走就行了,他却完全连想都没想到。

这时山丘上传来一个低沉但坚定的声音。

“亚达坦!亚达坦!”

“喔,天啊。葩!快点来!我对你抱持希望,果然是对的!现在这只狗打算把我当成丰富晚餐的主菜。没有人这样请你吃过晚餐吧?我现在以主菜的身分邀请你!”

虽然东说西说些醉话,骞还是小心警戒着亚达坦的眼神,没有停下后退的动作。然而亚达坦一听到葩的声音,就立刻停在原地不动了。

接着让骞的眼睛十分高兴的东西就从山丘上跑了下来。

骞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微笑了起来。葩娇小但结实的身体上,只单薄地穿了一件衬衫,从山丘上拚命往下跑。在山峰上面跑来跑去的山与隐士之神逸赛茵,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

跑下来的葩就按照骞的期待,立刻踢了亚达坦的屁股一下。“呜汪!”发出了很没品味的惨叫之后,亚达坦往后退下,葩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抬头直视骞的脸庞。

“呼,呼。什么事呀?你不知道姐姐一旦下了不见客的命令,就绝对不可以引发骚乱吗?只要姐姐一句话,那只笨狗没有做不出的事情,呼。这家伙的固执,骞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骞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因为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该先从哪里开始讲起。骞好不容易才掏出一句话: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

葩用啼笑皆非的表情看了看骞,然后很怀疑地问道:

“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吗?嗯……没错。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骞的脑中一下子又涌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是骞还是不动声色地说:

“要不要跟我去散散步?”

葩用被打了一顿的表情看着骞。

“散步?”

葩虽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到马厩牵出了自己的马‘白足’,接着换成骞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葩并没有把马鞍放上去,就直接跳上了马背,然后开始呆呆地望着骞。当然她的服装跟从山丘走下来的时候都一模一样,还足宽松的衬衫与短短的衬裤。骞开始怀疑这对姐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直到感受到了葩催促的视线,他才总算骑到了金钱猎人的背上。

葩瞄了一眼山坡上方,说:

“嗯,就算不散步,现在也是姐姐拿着水碗在看的时候,所以我也闷得慌。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正在无聊?”

“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我其实是个魔法师。”

“我才不想让别人都觉得我是个疯子呢。所以你用不着担心。”

“那真是万幸。出发吧。”

就在山丘上的安达坦愣愣地注视着他们之中,骞与葩让马沿着小溪走着。露米娜丝已经来到天空的中央,雪琳娜则是还在东方地平线上准备夜晚的旅行。赛德兰大平原上吹着的风梳理着站立着的草,发出了呼呼的响声。

骞非常在意葩穿的这身衣服,所以一直用眼角对她使眼色。葩歪着头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腿太漂亮了?”

“我觉得你的腿太可怜了。”

“对呀,对呀。你是不可能对我说什么漂亮话的。唉。”

“不冷吗?”

“不冷。”

骞点了点头,对话又再度中断了。两人踩着月光,沿着细细的小涧不停走着。水面上冻结的星光犹如为马蹄铺了一张闪亮的地毯,在明亮的夜空下驾着马的一对男女,他们的影子构成了一幅画。但是以上这些形容词都不合葩的口味,更不合骞的口味。

默默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葩叹了一口气,说:

“好,你讲吧。你想说什么?”

骞深深吸了口气。被安达坦吓了一回,然后在冷冽的夜晚空气中散步一阵,骞身上的酒意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所以骞清醒的精神状态给他自己带来了很大的负担感。

“关于白天帮你买花种子的那件事……我问过基洛伊了。”

葩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她开始紧握着缰绳,握到手指关节都发白了。骞还是只看着前方,葩也没有转头看他。所以两个人都还是注视着前面,慢慢地走着。

“基洛伊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了。”

“他有笑我吧?”

“……稍微笑了一下。”

“我不懂。我也没想过我会变得那么幼稚。”

骞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低沉地说:

“要不要我讲讲把你姐姐弄得发笑的那番话?”

“是什么?”

“我这个人抱持的是独身主义。”

葩并没有笑。她也没转头看骞。

“这是当然的。因为骞谁都不喜欢。你就是个这么懒的人。”

这是个青灰色的空气中,星光化作银粉点点落下的夜。在这样的黑暗中,成千上万的事物正做着梦;在这样的星光中,成千上万的事物正翻着身。但这实在是个寂静的夜。骞似乎连自己的心脏跳动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为什么呢?”

葩并没有回答。骞开始放任金钱猎人随意走动,并且静静地等待葩的回答。最后白足停了下来,骞的身后传来带有浓浓湿气的声音。

“我心里有一块,是连我自己都抓不住的。”

骞让金钱猎人停了下来,然后慢慢转过身去。葩的双眼中已经满满都是闪耀的月光。顺着她脸颊流下的泪水中,也含着月光。但是葩甚至没想到要擦去眼泪,就只是望着天空,如泣如诉地说:“我能理解其他人的事,是不会按照我的心意来改变的。可是这太残酷了,为什么连我自己的事,都不能按照我的心意来改变。到底为什么呢?我的心啊。为什么连我的心,都不能按照我的心意来改变?为什么?”

葩抬起溢出泪水的眼,望向夜空。扭曲变形的月亮跟星星看起来非常奇怪。葩眨了眨眼。然而再度涌出的泪水还是让月亮的形状扭曲了起来。

骞只是默默地望着葩,什么话也没说。他突然想,就算把洒在大平原上的星光全收集起来,难道就能像现在葩眼中的光芒一般闪耀吗?骞觉得很委屈,很尴尬,很不想说话。但是他还是开口了。

“你不是能够打破我独身主义的女人,葩。很抱歉,与你的心意不一样,我无法从你身上感受到魅力。”

葩突然笑了出来。

“叭哈哈。别再说了。我只是在演戏罢了。你该不会是认为被我恨心里反而比较舒服吧?你小说看太多了。”

“……旅行的路上很少有可以解闷的东西。我也许真是看太多了,这样不行,啧。”

“你应该要像你原来的个性一样率直才行。嗯……别再为这件事花心思了。我不想让你有负担。”

“我已经有负担了。”

“可恶,这种程度的负担,你就忍一忍吧!我的胸膛都快要炸开了!”

葩用轻快的动作从马上跳了下来,立刻走向骞。骞还在犹豫的时候,葩就抓住了金钱猎人的缰绳,迅速绕在手腕上,说:

“给我下来!不要想逃。如果你想拖着我到处走的话,那另当别论。”

“你已经把我的心拖走了,将它撕成了一片片。”把后面这句话吞进肚里。当然骞不会想拖着葩跑。所以骞没说任何话,就从马上下来了。葩的一手还是缠着金钱猎人的缰绳,用另一手指着地面说:“坐在这里!”

骞乖乖地坐到了草地上。葩将手上的缰绳放掉,走近骞的对面,然后将两手抆在腰上,开始往下低头看着骞。

不知怎地,这真是幅怪异的构图。坐在地上的男人,以及用堂堂正正的姿势站在前面,但衣服却穿得太少的女人。周围只传来马轻轻的呼吸声。葩借了夜晚的声音,开始说话:

“好。周围连一个人也没有。这里是大平原深处,而且又是晚上。不管你跟我在这里谈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不会有别人知道。”

“反正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可是我替你在乎,所以请你把嘴给我闭上,只要听就好。请你坦白地回答。不管你说了什么,我到死都不会露出口风半句,你不用担心。”

骞完全信任葩说的这句话。葩这个人真可以做到到死都不说出去。突然而来的冰冷事实,看到未来一生中都必须守着这个秘密的葩,骞感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葩的胸膛鼓起,咬着嘴唇说:

“你是不是爱我姐姐?”

“嗯。”

葩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听到了回答。骞的回答来得太快,而且脸上没有丝毫变化。葩提出了问题,而骞做出了回答,这件事没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但是世界上有谁碰到这种问题会这么迅速、爽快地回答呢?所以葩就只能再问出一个笨蛋般的问题。

“你真、真的爱她吗?我是不是听错了?”快回答我听错了吧!

骞的眼睛一下睁得大大的,然后他用平稳的语气再度重复了一次答案。

“你没有听错。我是爱宓的。”

这是最不想听到的回答。葩神经质地抓住了在大腿上方飘的衣角,紧握住的拳头在夜的黑暗中白得显眼,但是葩却没发觉这件事。

“是吗?真是这样吗?百分之百确定?可是为什么呢?”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我确定。你刚才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装出一副完全不爱姐姐的样子?”为什么还要给我一丝希望呢?

“你这个问题,就是在间我为什么不跟别人一样。可是呢,葩,你先坐下来。我这样抬头跟你讲话很累。”

骞的提议好像刚好是在适当的时机提出。葩再也没有气力继续站着了。所以葩几乎是跌下去似地坐到了地上。骞虽然用担心的脸庞注视着葩,但是葩却只是低头看着黑漆漆的地面。因为大口喘气,葩的肩膀不停上下起伏。但是她用非常低的声音问:

“你说你爱她……那为什么不跟她结婚?”万一他说要结婚,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葩,我爱着你的姐姐。但是我不会跟你的姐姐结婚,也不会跟她谈恋爱的。”

“为什么?’其实你不爱她吧?

“因为我不愿意看到在我所爱的你姐姐身边,黏着一个叫做骞的家伙。”

葩抬起头,仔细观察骞的脸庞。但是葩并没有在骞的脸上找到自己想要找的表情。骞不是开玩笑的。

“什么,你喜欢自虐吗?”别开玩笑了,你这混蛋。

骞微微笑了笑。这一瞬间葩感到浑身都僵硬了起来。果然男人们更清楚吧?更清楚比起对其他女人做出的谄媚微笑,对自己内心做出的苦笑更能让女人全身僵硬。骞苦笑着说:

“你也知道的,我不是勤劳到会去自虐的那种人。”

葩用锐利得可以刺穿骞脸庞的眼神看着他。被葩这样注视着,一阵子之后骞开始感觉不舒服,所以他就抬起头看着夜空。葩什么话都没说,就只是一直瞪着骞的侧脸。

骞看着星光,对葩说:

“我是不是该向你说对不起……你想听这种话吗?”

“你要是敢讲这种话,我就杀了你。”

早知道会这样。骞在心中点了点头。一阵子之后,葩好像突然感觉到寒冶似地,将自己的膝盖抱了起来。葩的额头无力地落到并拢的膝盖上面,她开始静静地啜泣。

“葩?”

骞着急地起身。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湿润的声音刺人地传来。

“留在原地,不准动!”

骞完全忽视了葩的话。骞用着世上所有男人当中只有他能做到的动作,慢慢地走向葩。葩还是低着头,再次喊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不要靠近我,我叫你不要过来!你这王八蛋,叫你别过来,你听不到吗!”

骞在葩的前面跪下一边膝盖,坐了下来。还在想着到底要说些什么的骞并没有说话,反而伸出了右手。

将头埋在膝盖中间的葩,在骞的手指碰到她左边耳垂的时候全身颤抖了一下。她心中感到挣扎,不知道该先关心收紧的脚趾还是耳垂,也挣扎着到底要继续静静地等,还是该起身贴向骞的侧脸。

但是骞伸出的手是残酷的。慢慢摸着葩小小耳壳的骞,手有多温柔,就有多坚决;有多缓慢,就有多执拗。骞抚摸着,似乎想感受葩耳壳里的每一个弯。最后将葩的头发拨到耳后的骞用干涩的声音说:“让我看你的眼睛,葩。”

葩并没有抬起头。但是直到沿着脸庞弧线轻轻移动着的骞的手,最后将葩的下巴温柔地抬起的时候为止,葩都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

骞看着葩紧闭的眼皮。含着泪的睫毛细微地动着,混淆了骞的视线。葩紧闭着眼睛,气喘吁吁地说∶“你是个坏蛋……你真是个坏蛋……”

葩的肩膀剧烈地上下振动。骞还是用跟之前一样干涩的声音说:

“睁开眼睛看着我,葩。”

“我才不要。你这混蛋。我不会看。我才不会看你。看也看不见的眼睛……我为什么要看?我才不要。”

骞用穿透的眼光看着葩的眼皮好一会。葩的眼皮虽然抖得很厉害,但还是没有对骞睁开眼睛,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瞳。骞叹了口气,慢慢将抓着葩下巴的手收了回去。

骞起身的瞬间,葩很快伸出手勾住了骞的虎口。骞惊讶地看了看葩的脸,但是葩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葩将她那抖得令人担心会扭曲的嘴唇费力地张开。看着她的舌头很快把嘴唇沾湿的骞,把呼吸压住。葩说话了。

“把你的心分成两半。”

骞只是无言地看着葩。再一次屏住呼吸的寂静过去之后,葩的口中流出了沙哑的声音。

“其中的一半……只要一半……。”

骞紧咬住牙齿。自己口中流出的不祥言语让他感到苦涩,骞努力用尽可能清楚的声音说出:

“我并不拥有可以为了谁分成两半的心。”

“有的,你明明就有!”

“如果我拥有可以分成两半的心,”骞深深叹了口气,也没望天空一次,声音也没在颤抖。他就这样说了出口。“我的心已经在宓那里了。不会再有了。”

说完话的同时,骞就起身。葩的手无力地下垂,放开了骞的手。然后骞就走向了金钱猎人。一直到骞坐上马鞍时为止,葩的手都还是垂着没动,用闭着的眼睛望向夜空。

骞骑着金钱猎人离开了。

马的嘶鸣声传来之时,葩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是葩还是没有睁开眼睛。骞头也不回地走了。等到金钱猎人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葩闭上的眼睛才再次流下泪水。

坐在地上的葩,跟她的马白足成了大草原上残留的小点。

大平原的风收到葩给的礼物,慌乱了起来。葩给予平原上的风之物,就是生平连一次都没有承载过的声音。

“啊……呜啊……呜呜……”

用着最弱小的动物遭逢到最粗野的暴力之时发出的声音,葩如此说着。葩的嘴唇虽然动了几次,但都没能说出有意义的话。葩在喉咙里面叫喊着。但是不按照她意愿自己动起来的嘴巴与牙齿,感觉就像是别人的身体一般。朝着天空微动无数次的嘴唇终于张开之时,葩放开喉咙

大喊:

“我要杀了你!宓!我绝对会杀了你!”

第二章

赛德兰的大平原上,没有回音这种东西。

嚏嚏的马蹄声,喀啦喀啦的车轮声。没有歌声。大平原上没有人在唱歌。连传说中的吟游诗人帕哈斯都不敢歌唱之地--赛德兰大平原,正被POG商团傲慢地抛出许多骚乱声。但是他们除了这件事也没办法再多做些什么。

呃,除了打瞌睡之外。

老板、骞,还有车夫头领基洛伊排成一个三角形,引领着商团前进,八辆发出喀啦声的车在后面跟着。但是现在带头者与跟随者的界线十分不明确。因为他们全都在打着瞌睡。

今天是个跟昨天差不多,跟明天也差不多的日子。无论如何,大家都必须相信这件事来活下去。但是对POG商团的商人们而言,今天是他们的夏季旅行展开的第二天。

POG商团的夏季旅行通常都是由北方的史卡尼亚村开始的。因为这是牧羊人为了迎接夏季而剪丰毛的季节,所以他们在此收购羊毛之后出发,之后的旅程虽然年年不同,但出发点每次都是在此处。他们之后会在大陆各地游走,差不多到了秋收的时候,夏季旅行大概也就结束了。然后商团就会解散,团员们不是回到家乡帮忙收获的事,就是拿了自己的一份红利跑去赌博,直到十一月冬季旅行要开始的时候,才会再度开始集结。那时他们通常都是在与拜索斯的边境地带海森比那里集合。

天苍苍,野茫茫。道路狭窄难行,令人感觉旅程更长了。虽然十二年来年年都经历这样的情况,但离开史卡尼亚村出发,还是每次都让人觉得懒懒的,提不起劲。从海森比出发的冬季旅行,则是往往让人雀跃不已,充满活力。但是每次离开史卡尼亚村的旅行,却除了疯狂袭来的睡意之外,什么也不会带来。

在这种消沉的旅行持续的过程中,太阳还是严格准确地依照自己定下的轨道运行。抬起充满睡意的脑袋朝天空一看,就发现太阳正在朝着西方走着。骞抓了抓发黏的脖子,再次低下了头。拉车的马似乎相信地平线就是它们可以走到的目标,卖力地前进着,但是坐在车上的人却连一点力气也不想花。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却还是这么想要打瞌睡。

骞开始将金钱猎人的脚步放慢下来。老板立刻用尖锐的声音大喊:

“这家伙!你想给我溜到哪里去打混啊?”

骞不由得惊叹了起来。老板居然没打瞌睡。这真是个值得信赖、充满精力的商人啊!虽然他也有缺点,是个下值得信赖的赌徒。

“啊,护卫武士的任务,也包括到商团后面去戒备嘛。”

“是这样吗?你不是想爬上货车睡大觉吗?”

“老板,这里可是赛德兰啊。”

“你现在是在跟我上地理课吗?”

“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可以对此地做个大概的介绍。这里是北方的赛德兰。这个地方最危险的东西,就只是艇而走险的赌徒而已。在此处根本没有必要众精会神地警戒四周。而且白天随时找机会打个盹,晚上站啃守望也会轻松得多。如果老板你愿意帮我去站哨的话,那我白天当然可以忠实地尽我护卫武士的本分。你觉得怎么样?”

老板似乎不耐烦再说话,挥了挥手。走在老板背后的基洛伊噗哧笑了出来,骞则是让金钱猎人的脚步慢了下来。第一次得以让金钱猎人贴近马车旁边的骞,将缰绳绑在马车的一端,然后跳上了马车。

噗。实际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装了满满羊毛的马车并没有受到任何冲击,毫无声响地接受了骞的身体。骞整个人沉到丰毛里面,头枕着双臂望天。然后他就开始想关于宓的事情。

‘她说要迪多斯弓……’

难道是想要挂在墙上当装饰吗?宓的房间里面有着骞从大陆各处带去的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是骞从来没有送武器给宓过。她为什么会想要什么莫名其妙的弓呢?

还有结婚的事。跟宓结婚?在一年里面仅有的几次相见时光中,两人的确过得很快乐,但是骞从来没有想过要一辈子跟宓相对着过活。何况宓真能够抛下羊群,跟着自己到大陆各处去流浪吗?还是要我自己抛弃流浪,去照顾那些丰群?对这两项选择,骞都持否定的态度。总之我们两个是不可能合得来的。明明能看见未来,对未来却不关心的女子,以及明明能看见现在,对现在却不关心的男子。真不知道这两人会生下什么样的孩子。

还有,平常会帮我烧饭洗衣,生理期来的时候还会为了我发作一下歇斯底里,这到底算什么求婚台词呀?呿。要说这是能够看见未来的女子所说的话,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我看她连听到这些话的我是会着迷还是会不耐烦都不知道,我真……

宓可以看到未来。

要从车上满载的羊毛当中突然起身,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情。骞虽然骂了几句凶恶的脏话,想要将身子竖直起来,但只要上半身起来了,下半身立刻就沉了下去。最后骞就只能喘着气大喊:

“喂!妈的,快把我弄出去!咳咳!”

“把那家伙弄出来吧。妈的,羊毛还没卖就被他糟蹋了!”

因为骞是在羊毛之海中听见的,所以老板的声音非常模糊。瞬时间骞的全身都硬邦邦的,很容易就被基洛伊拉了起来。骞一摔出车外,立刻解开了金钱猎人的缰绳。用啼笑皆非的眼神看着老板说∶“怎么回事?难道金钱猎人突然对你放出了极度渴望自由的眼神吗?”

“我去一下史卡尼亚村,去去就回。”

“你有什么东西忘了带吗?”

“是的。”

“重要的东西吗?”

“我现在不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但依照情形的变化,有可能会变得非常非常重要也说不定。”

“如果你是要卫生纸,普通的货色我们车上还有很多。”

“拜托啦,老板!”

老板翻起嘴唇给他看里面的牙齿,然后就转过头去。

“去你的。快去快回。你的红利扣掉百分之二。”

“知道了。最晚四天之后……大约在萨金或者托比那里,我就会赶上了。基洛伊,如果进了村子,绝对要拦住老板,不要让他靠近赌场。知道吧?”

基洛伊的嘴在满脸胡须中间笑了开来,老板则是哼了一声。骞马上把自己的行李放到金钱猎人的背上,然后转身开始奔驰。原本在打瞌睡的车夫们看到骞突如其来的行动,惊讶得眼睛睁大一直看,但也没有时间告别。商团无法一直待在原地,所以还是用很急的脚步前行。

这件事一定要确认。宓那场可笑的求婚到底是她看到未来之后做的决定?还是只是把她自己的感情抒发出来?虽然这句话的时间感有点奇怪,但在宓看到的未来中,我真的是宓的丈夫吗?

骞对自己头脑的性能感到近乎绝望。我的脑袋真是没救了。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件事呢?大概是因为当时太慌乱了。再加上那又是荒唐至极的一场求婚。而且,就算那不是看到未来之后做的决定……

“可恶,宓那个家伙。她讲的时候一点都不兴奋。所以我没办法很确实地感受到那是真正的求婚。”

骞混合了相当量的慌张以及适当量的愤怒,对着金钱猎人大喊:

“喂!你这蠢货。你有四条腿,加上我就一共六条腿了,我认为应该可以期待你发挥出惊人的速度,你觉得呢?”

“咿嘻嘻嘻!”

金钱猎人发出了有同感的喊声,然后就朝着史卡尼亚村拚命飞奔。骞回头一望,商团在顷刻间迅速远去。

因为到了下午迟迟才出发,所以没办法走很远的距离。骞跑了没多久,就迎来了日落。太阳下山之后,大平原瞬时间变得漆黑一片。因为没办法看到路,所以骞只好从马上急急忙忙下来,准备晚餐。

吃过晚餐之后,骞开始等待月亮升起。大平原之歌开始了。

黑得即使要深思也不需闭上眼睛的大平原,把人弄得陷入混乱。包围在四周的黑暗的体积远超出了想像。看着稀疏的星光,似乎让人感到精神就要脱离肉体。就在这时,大平原开始唱起了歌。

呼呼呼呼呼呼呼。

这是让活人开始怀疑自己生命的巨大虚无之歌。在这样的时候,孤独只是微不足道的情感。虽然很想干脆孤独算了,但是从周围逼近的黑暗,以及草的啜泣声,都从上下左右四方侵犯着人的肉体,让人产生一种干脆变鬼算了的心情。在这样的时候,即使只有一点点放松,都会让人的精神立刻被大平原夺走,精神陷没的肉体则会永远在大平原上徘徊。吟游诗人帕哈斯就是以这种方式消失的,据说他完全被掏空的肉体此刻还在这赛德兰平原上游荡。在往来北方的商团之间,常常会生动地谈起目击到帕哈斯的事情。

呼呼呼呼呼呼呼。

在等待露米娜丝升起的过程中,骞开始想宓的事情。

十二年前刚被交付给老板的商团,以打杂小弟身分来到此处的名叫骞的少年,是第一次看到了羊。而且也是第一次被个小女孩打。这是看不起只会咩咩叫的羊所付出的代价。

那天晚上,围绕在篝火边的商人当中,是基洛伊最先发现那东西的。

“那是什么?”

骞听到基洛伊的声音,转过头来,就看见某种全身发白的东西。骞瞬时间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但是一阵子之后,在安心的同时,他也感觉到厌烦了。

“咩--!”

看到在原野上宿营的商团燃起的火光,有一只羊慢慢走了过来。围坐在火堆边的商人们看到在-这样的深夜,却依然还有只羊独自在游荡,不禁愣了一下。羊不管是来的时候还是逃走的时候,动作看起来都像在讨好人,感到不耐烦的骞想要吓那只羊来玩玩,所以抽出一根着了火的木柴,挥了挥。羊吓得拔腿就跑,骞则是爆笑了出来。不,应该说他只是很想爆笑出来。如果当时不是有人用力打了骞的脑袋瓜子一下,他应该早就滚到草地上疯狂大笑了。

兴高采烈地挥着木柴的骞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打在头顶上的冲击非常强烈。

当时的骞十分早熟。早熟这个诃的意思,代表了在把握对方的权力或者力量大小上毫无困难。所以骞完全没有开口询问,就断定打他头顶的人一定是拥有相当力量或者权力的成年男子,搞不好是羊的守护神也说不定。因此骞在还没清醒过来之前,就开始道歉求饶了。(他下意识中相信,能够打到他头顶的,一定是身材比他高大的大人。)

“我做错了。请原谅我吧。我是因为无知才这么做的。我不会再犯了。我绝对……”

但是他的长长一串道歉并没有说完。因为他被刺耳的尖锐喊声吓了一跳。

“你这小子!居然敢在大平原上玩火?你是想引发大火灾吗,啊?”

在他还没搞清楚这喊声的意义之前,骞就已经对这个声音觉得啼笑皆非了。在火光映照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跟他身高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的生命体。然而这生命体在本质上似乎跟自己有所不同。骞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差异点。

“唷,这不是个女孩子吗?”

小女孩用啼笑皆非的表情上下打量着骞。然后她学着骞泄气的声音说:

“唷,这不是个男孩子吗?”

一直到这个时候为止,骞都还没有办法打破自己原来是被个小女生打的惊愕感,所以也没听出来这女的是在拿自己说笑。就骞所知,女孩子这种生物应该总是待在自己家里,即使因为某些原因上了街,也不会对像他这样的小男孩动手动脚的。如果开她们几句玩笑,她们就应该拚命缩起来尖叫,然后躲到保护自己的人背后去才对。(她们身边应该总是有凶狠的可怕老爸,以及凶狠但是不怎么可怕的老哥等等附属品。)

骞看了看女孩左手上拿着的长棍子,才搞清楚这个小女孩怎么有办法打到自己的头顶。而且到了这时候,他才找回好不容易总算可以发脾气的镇定感。但是当骞正想说出一大串跟自己年龄不太相称的各种脏话之时,老板先说话了:

“你是谁?”

小女孩转过头看了看老板,然后用很清晰的声音说:

“我是宓.V.格拉喜艾儿。我住在史卡尼亚村。因为有一只羊不见了,所以我出来找。”

即使是已经过了十二年的现在,老板的回答在骞的头脑里也依然是栩栩如生。

“你应该用石头打他的。真是位心胸宽大的仕女啊。”

“因为他是叔叔你的人,要管教应该是由叔叔来管教才对。哪有人敢在大平原上面玩火的呢?”

“嗯,没错。对不起了。”

所以骞还没来得及对着这个可恨的女子痛快地骂出各种脏话,后颈就被老板一把抓住了。之后他就只好开始受一场严厉的教训,内容不外乎在大平原上玩火不但是对神圣的亵渎,而且比当贼还要糟糕云云。当时老板相信,真正的教导必须要伴随一顿好打,才算完成。(当然到了骞的身体已经长得十分健壮的今天,老板是无法动手了,但是他对这个教条的信念还是一点都没变。)

就这样过了十二年之后,当时头顶被打了一棍的少年,现在正因为一场荒唐的求婚,感觉犹如头顶被打了一棍。

露米娜丝升起了。

虽然只坐着一会儿,但是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挡风的大平原上,他的身体已经被冻得蜷缩了起来。骞轻轻将身体放松。金钱猎人对于这辽远的虚无之歌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感动,只是勤劳地吃着晚餐。骞把金钱猎人叫过来,把马鞍放好,然后沿着月光下浮现出的路开始奔跑。顺着蔓草间细细地延伸着的古代道路的痕迹,骞一直跑到露米娜丝月正当中的时候为止。

看到月光照射着的骞奔跑的模样,宓松了口气。无意识中呼出的气在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水面上浮现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没有必要再看了。骞到明天中午左右才会抵达这里。

宓挥动双手,将仪式结束掉,然后将装在盆里的水倒掉。她总是如此,倒水的这个动作虽然跟仪式的其他阶段比起来不具什么意义,但是她的手部动作却总是格外小心。那心情就像她倒掉的东西不是水,而是自己的未来一样。到最后脱下面具的宓不自觉地对自己说:

“骞很晚才会到。”

葩噗哧笑了出来。然后她看着宓丢在床边的背包,说:

“‘骞很晚才会到。’呵呵。你说‘骞很晚才会到’?反正你要离开了,不管骞晚到不晚到,你都会离开,不是吗?难道就因为骞会晚到,你就要慢慢地走吗?”

“就算是宓,也是可能有所执迷的。”

葩干脆整个人躺到了床上。床大大地摇了摇,葩晃动着双腿。

“没错没错。继续往前一寸寸推进吧。骞会突然把门打开进来。到时候你就不要说:‘啊!我本来想离开,但是你回来得实在太快了!我既然已经见到你,现在我就走不了了!’之类的话。知道吗?跟骞结婚之后,你偶尔可以歪嘴笑着说:‘宓真是个幸福的女人!’到死为止都过着有趣的生活。姐姐如果生下了小孩,我也可以代为扮演母亲的角色。如果生的是儿子,我就当第一个让他有幻想的女人吧。如果生的是女儿,我就当第一个让她有情敌意识的人吧。用一句话说,除了生小孩之外,其他的一切我都可以帮你做。”

宓虽然想要回答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葩现在似乎很生气。她听到自己姐姐说要出门远行一趟,而且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是不到两小时之前的事。宓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了放在椅子上的裤子。

葩望着天花板继续吵吵嚷嚷的过程中,宓都在换衣服。换上的是冬天牧羊的时候穿的厚实衬衣以及工作裤。换好了衣服之后,宓看了一下自己的腰带,然后对葩说:

“剑在哪里?”

葩抬起右腿,用脚尖指着壁柜。

“我的剑?在底下抽屉里。剑刀我已经磨过了。如果姐姐能分出哪边是剑刀,哪边是剑柄,应该就不会发生不小心将自己指头切掉的事情了。”

“嗯……短的这边是剑柄吧?”

“大概是吧。闪耀发光的那边是剑刀。你现在既然会分了,我就教你些剑法好了。剑柄要拿在姐姐手上,剑刀要刺进敌人身体。只要能遵守这个原则,姐姐你就天下无敌了。即席剑法教育完毕。”

葩开的玩笑左耳进右耳出,宓打开壁柜,拉出底下抽屉,就看到了一个长长的布包。拿起用布包着的东西之后,宓感到意外沉重而惊慌,看到这一幕的葩做出了不安好心的笑容。

将布一打开来,就出现了一把长长的剑。

看了黑黝黝的剑鞘以及沉重的护手,宓感到一阵晕眩。闪耀着褐色的剑柄对宓而言,简直就像绑马的马柱一样粗大。自己真可以握得住那东西吗?宓一下子不敢伸出手去拿,只是观察着布缝中显露出的沉重之物,微微颤抖着说:

“这是长剑吧?怎么看起来跟骞的不太一样。”

“你也是人吧?怎么看起来跟我不太一样。”

“别讽刺我了……嗯,我懂了。插在这边应该就行了。”

“姐姐原来是右撇子啊?”

“咦?什么意思?”

“哎哟,你一定是学骞的。因为骞是右撇子,所以才插在左边的腰上。可是姐姐不是左撇子吗?”

宓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老是被葩欺负,觉得有些奇怪。我平常不是这样的啊?是因为我变得意气消沉了吗?最后宓在右边腰上感到些许不适的情况下,背起了背包站到葩的面前。腰上挂的长剑一直刺激着宓的神经。那把剑不但常常撞到小腿,而且重量也不轻。葩坐起身来,还是像之前一样用不怀好意的视线瞪着宓。

“嗯,葩。宓的姿势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没有整个人往右边倾斜吗?”

“没错。姐姐你原本就太脆弱了,只是拿个汤匙,人就往旁边歪了。我常常觉得,姐姐你居然还能够吃饭,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葩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宓感觉不想再对话下去了。所以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走向坐在床边的葩那里,抱了抱她。

葩也没有说任何话,但也没有甩开她。反之她将双臂举起,环绕住姐姐的脖子。葩手臂上的毛球弄得宓的耳朵很痒。宓在妹妹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那就再见了。”

葩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大声地说话,也是用悄悄话来回答。要再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对此刻的宓或葩而言都是不可能的。

“笨蛋。”

“骞就拜托你了。”

因为两人互相拥抱,所以宓能够感觉到葩的全身瞬间僵硬了起来。葩放开了宓,转过头去,再次用响亮的声音说:

“啊,没错没错。那个男的,如果不是姐姐,没有女人能救的。然而我也是有梦想的。在跟群乞丐没两样的商团里面当个护卫,这种人会有值得期待的未来吗?你喜欢不使用玛那的魔法师吧。你想把那种男人丢给我吗?不要,我才不要。”

宓轻轻笑了笑,说:

“看在宓的面子上,你好好加油吧。嗯?”

“可恶,你不要走!”

葩激动地高喊,来势汹汹地抱住了宓的腰。宓静静地抚摸她的头发,葩则是大声啜泣着说:

“不要走。我叫你不要走!未来之类的东西,知道了又怎样呢?谁要姐姐你为未来负责呢?”

“葩……”

葩还是紧抱着宓的腰,用力地甩动头发。

“世界上能够看见未来的巫女,难道只有姐姐你一个?是这样吗?根本不是吧!”

“没错。不是这样。”

“那就叫其他人站出来呀!”

“其他人也会叫宓站出来的。那还不是一样。”

“那为什么是姐姐你,嗯?为什么姐姐要站出去!”

宓没有做任何回答,却开始用手梳起了葩的头发。但是葩缠绕纠结着的头发,却让宓的手处处都被卡到。这小丫头,应该把头发剪短才是。

“为了虚荣心吗?你想证明你可以改变未来?”

葩不再说话了。她现在似乎相信只要不放开手,姐姐就不会离开,所以又更用力地抱住姐姐。宓叹了口气,说:

“是为了骞。”

葩似乎吃了一惊。将原本埋在宓胸前的脸抬起的葩,朝上望了望宓,用失了魂似的声音说:

“为了……骞?这是什么话?你不是抛下骞离开了吗?就因为那该死的未来什么的鬼东西。”

“不。我是为了骞。”

“姐姐好奇怪。没有人像你这样的。”

“哪里又有像葩这样的人呢?”

葩慢慢叹了口气,然后咬牙问道:

“你真要走?”

葩的脸上浮现了宓在过去二十三年中从未看过的表情。那是十分惧怕的表情。所以宓差点就摇了摇头。但是宓还是吻了葩的额头,然后转身离去。

连开门的动作都十分生硬。过去的时间中,每次开关这扇门的时候,都从未注意过它。原来我们家门上的门把是在这里啊。之前都没有留意过,原来这个门把是位在对左撇子有点不方便的位置。虽然只有一点点不方便。

“别走!”

背后传来葩凄切的啜泣声。宓感到全身都僵住了。她好想再度转身,用全力抱住葩。骞很晚才会到。明天早上再离开都行。就算骞跑得再快,也要等明天正午才能抵达这里。搞不好明天晚上或后天早上才会到呢。

宓走出门外,关上了门。

葩脑中一片混乱。

走了。姐姐走了。姐姐不在了。她不会回来了。

她抬眼环顾房间里面。爸爸的死是妈妈辞世的原因,也是让这个房间变得犹如赛德兰平原一样巨大的原因。时间一直轻抚着宓与葩,这两人则是不断轻抚着这个房间。这样的轻抚让这个房间变得够小。这房间最后甚至变得十分狭窄,容不下姐妹俩活泼的笑声。但是今晚宓走了。就像爸妈过世那时一样,这个房间突然变得好大。

对照起这个巨大的房间变得很小的身体,又被葩缩得更小了。

“别走……”

蜷缩着身体,葩的眉毛在颤抖着。虽然是对姐姐抛出的话,但是姐姐并没有接收到。谁也没收到这句话,只是在变得巨大的房间中旋绕着,然后回到主人的身上。我居然说别走?

“滚。快给我消失。我要杀了你。快从骞的心中给我滚出去。”

姐姐离开了。

两姐妹的家虽然还算干净,但是没能好好修理。屋顶上的椽子从干草间鼧向天空,在大平原上无尽纵横的风的衣角,也被这椽子给勾住了。

呼--

“叭哈哈哈……”

葩开始笑。她抱着膝盖,眼中流下泪水。沿着厚厚的嘴唇流进嘴里的眼泪令人讶异地冰凉。葩笑了。骞如果回来,会说些什么呢?姐姐走了。惊讶的眼光。他会说出一切的话来强求答案吧。我会闭嘴的。妈的。别走。姐姐不可以走。走了。就说姐姐已经离开了。

骞对于梦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当他回顾自己这无趣的一生时,似乎从来没有早上起来之后对于前一天的梦感到深深烦恼的经验。

但是这一天早上,在为了躲避风和露水而藏匿的岩缝中睁开双眼的骞,却无法不拚命地想昨天晚上的梦,想到差点一头撞到岩石上撞死。至少他无法忽视残留在头脑中的疑惑。

这样的烦恼在八秒钟之后就结束了。骞皱了皱眉,然后下了个结论。

“妈的。原来是睡的地方太糟糕了。”

然后骞就立刻开始吹起了口啃,走向金钱猎人。金钱猎人将头向后抬起对骞行了一个晨礼,骞摸了摸马背,然后用轻巧的动作将马鞍放了上去。就在放完马鞍,准备要绑腹带的时候--

随着‘当’一声,腹带的金属环掉了下来。无意间落下的马鞍砸到了骞的脚背,骞就抓着一边的脚开始原地上下跳了起来。以四面八方都只能看得到地平线的大草原中跳的舞来说,这算是一种格调很低的舞。

这段舞在十二秒之后结束了。骞坐在草地上,脱下了鞋子,揉了揉快被砸烂的脚说:

“怎么回事?今天的运气怎么这么糟?”

一阵子之后,骞将掉下的金属环捡起来缝了回去,然后才能将马鞍放回金钱猎人背上。将脚踩上马钻的时候,骞才发现原来自己把鞋子穿回去之时,并没有把鞋带绑紧。鞋子从马缓上滑了下去,骞的脸大力地撞到了马鞍一下,害骞开始感受到与疼痛无关的恐怖。骞此时连摸摸自己发红鼻梁的念头都不敢有。哎,有谁可以很自豪地说出自己的鼻子居然没掉?

骞并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是‘今天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这种念头却在脑中挥之不去。他甚至开始想,前晚的梦搞不好是一种预兆。所以骞这次花了八分钟在想昨天晚上那个梦。

开始并不是开始。反正梦原本就是这样的。然后宓说了:

‘嗯。骞如果不跟宓给婚的话,宓不是嫁到贵族家里当小妾,就是会被魔法师抓去当作实验材料,不然就会被当成献给龙的祭物。你觉得这里面哪种最可怕?’

‘……三个好像都不怎么可怕。’

‘说起来是这样没错。只要不是事实,就不会引发真正的情绪。’

‘照实说吧。如果我不跟你结婚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宓与骞之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因为宓与骞从此再也不会见面了。’

‘什么事都……再也不会……你说再也不会?’

‘嘿嘿。谢谢,骞。能认识骞,过去这段时间宓实在是很快乐。’

宓高兴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去。虽然已经转身,但是骞还是可以看见她的表情。因为这是梦。然后骞在宓的脸上看到了他认为绝对不可能看到的表情。宓的眼中开始流下眼泪。在她的前方,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以黑红色的天空为背景站立着的巨大影子。

树。那是棵巨大到荒唐的树。浓密的树枝似乎要盖住天,飞扬的树叶开始犹如暴风雨般朝宓袭击而去。

结束并不是结束。反正梦原本就是这样的。骞再次回到站在赛德兰大平原中的自己那里。

“她说再也不会见面了?”

骞用吓人的速度骑上了金钱猎人。金钱猎人开始怀疑主人是不是疯了。

“跑吧!你这家伙。为什么这样慢吞吞的!如果我梦到这种梦,你就应该知道,然后把我弄醒啊!搞不好你的主人拥有做预知梦的能力啊!”

宓.v.格拉喜艾儿转过头去。

虽然样子已经很模糊,但是史卡尼亚村依然还是挂在地平线上。宓感到片刻的慌乱,开始怀疑是不是史卡尼亚村追着自己的后面跑。

如同赶着羊群穿越大平原的牧羊女应有的表现,宓的步伐并不输给健壮的男人。但是从昨天晚上出发之后一直走到现在,史卡尼亚村的形影还是没有消失。村子依然还个小点般留在视野当中。宓烦恼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脚步为什么这么慢,然后好不容易才发现到自己每走了五百肘,就会回头望一望后方。

宓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她决心一直到午餐时为止,都不再回头。很有精神地又走了五百肘的宓开始想,要不然今天就早点吃午餐,下午再拚命走好了。

“宓真像个傻瓜。”

宓叹了口气说。所以继续走的事这次她干脆连想都不去想,就只是呆呆地站着望史卡尼亚村。

“你怎么想呢,亚达坦?史卡尼亚村一定是跟在宓后面走着。”

宓犹如被神灵附身的巫女一般喃喃说着。身边跟着宓在走的亚达坦并没有回答,只是咧开嘴巴打了个呵欠。看到简直可以咬断巨魔脖子的那些牙齿,宓觉得实在是很可爱。看着亚达坦微笑的宓又再度望向史卡尼亚村。一阵子之后,宓皱起了眉头,目光还是不离村庄的方向。

“难道……村子真跟来了?”

宓开始慌张。史卡尼亚村不但一点都没变小,似乎还在变大。宓虽然想是不是自己无意间走了回头路,但能确认的东西只有静静站在原地的自己。宓吓得把眼睛睁得好大。

一阵子之后,宓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亚达坦。宓真是个笨蛋。这件事不可以传出去喔。”

她一直认为是史卡尼亚村的东西,事实上是匹扬起尘云奔跑过来的马。宓点了点头,然后又陷入了苦恼当中。跑过来的那人,完全跟着她之前走的路线走。虽然不太可能是在追自己,但在这人迹罕至的大平原中遇见用全速驾马而来的人,却不知为什么让宓非常不安。但是望向四周,却也完全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那个人如果是坏人,那该怎么办?

宓看了看自己右边的腰,然后就静静站在原地等待马的到来。站着等他过去吧。有人一直在后面跟着,会让她非常担心。在这个宓出发旅行之后首次遇到的危机当中,她就按着自己怦怦跳着的心站在那里。她想要直接逃跑的心越来越强烈,所以要停在原地是很困难的。与此相较,亚达坦则是对于后面跑来的骑士毫不在乎。亚达坦反而对着反方向竖起了耳朵,所以宓感到非常奇怪。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跟亚达坦说什么话,后面追来的马已经大到可以清楚看见了。她可以确认到骑在马上的那个人手上拿着某种长长的东西。仔细地观察了骑士的宓发现那人拿着的是长矛,所以又更加不安了。她开始后悔在昨晚出发之前没有先看看今天的自己。骞说得对。宓似乎连五分钟后自己该做些什么都不晓得。

就在这时--

“吼吼吼!”

亚达坦的咆哮声十分大。与此同时,内容是‘你如果不让开,我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所以你最好马上给我让路,才是聪明的选择’的拜索斯语高喊声,从右后方传来。以宓的能力虽然只能猜出说的是拜索斯语,但还是吓得差点昏过去,她马上就闪身往旁边让开。(她此时听到的是‘快闪开!在我撞死你之前!’的拜索斯语。)

宓一往旁边移动,后面就跳出了某种黑黑的东西。在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之前,那黑色东西就开始朝向追着她的马冲了过去。亚达坦把腰部压低,做出了准备扑上去的姿势,但确认了主人还坐在身边之后,就依然守在原地。惊吓之余跌坐到地上的宓,直到辱骂与高喊声传来,才发现从自己背后跳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也是一匹马。马上一个体格瘦削的男子将长剑垂在一边,尽最大的可能将身体朝前弯曲。踩在马蹬上站起身来的男人弯着腰,让马全力向前奔驰。

“你这王八蛋!太想念你了!现在立刻把马给我停下来!”男子再次大喊,但这句话也是拜索斯语,所以宓完全听不懂。跑过来的骑士将长矛往前一伸,用慌张的语气大叫:“可恶!什么时候追来这里了!”但这句话宓也一样听不懂。她就这样坐在地面上,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外国人会跑到这个地方打起来呢?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是他们显然不可能是互相友好的。

交手只在一瞬间。

两人都全力奔跑交换了一招,然后顺势继续往前跑了几十肘。马上拿着长矛的男子还是骑在马鞍上,然而被砍中的伤口喷出血来,他跑向宓的身边。宓放开喉咙尖叫了一声。

“不要过来!”

当然马是不可能听懂这句话的。宓疯狂地想要站起身来,但是脚踝被绊了一下,又再次跌坐在地。还好马上的那个男人摔了下来,失去沉重负担的马一下子就擦过宓的身边,朝地平线奔去。宓忘记了脚踝的痛,只是用吓坏了的表情看着马上摔下的男子。

可怕速度与精妙剑法造成的伤口十分残酷。闻到血味的亚达坦表情一下子变得更为凶恶。“唬--”男人被深深砍了一道,甚至连手臂都快要掉下来了。但即使到了这时,他还是不愿意放下手中的长矛。只是他抓着长矛的手再也不会动弹了。

看了滚落地面流着血的男人,宓抬起头寻找拿着长剑的另一个男子。发现了以全速朝向这里奔来的那个男子之后,宓就只能再次喊出尖叫了。

“不要过来!”

宓的要求第二次遭到抹杀。那个男的毫不停顿跑来。挡在宓身前的亚达坦肩上的毛都已经竖起,耳朵则是朝后面贴着。但是能看到未来的牧羊女以及长得像怪物般的猛犬都没能吸引那个男子的注意。用非常快的速度翻身下马的男子根本没有朝宓与亚达坦的方向看一眼,就直接走向落在地上的男子。宓与亚达坦同时被忽视而感受到一种连带感,马上下来的男人用长剑指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汪汪汪汪汪!汪汪?呜,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那并不是亚达坦的叫声。只是从宓的耳朵里听起来像是这样的话。对于听不懂拜索斯语的宓来说,男人们的对话跟狗叫完全没两样。宓完全不敢有跑过去的念头,还是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努力聆听着这些男人们的狗叫。宓甚至开始想,要不要拜托亚达坦帮自己翻译一下?

拿着长剑的男人勃然大怒,大喊:“汪汪汪!”但是倒在地上的男人虽然想回答,但还是只能发出“呜呜……呃呜……”的声音,然后头就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拿长剑的男人似乎慌了,连忙探了探对方的脉搏,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拿长矛的男子已经断气了。

皱起眉头低头看着尸体的男子好像到了这时才发现似地,将头转向了宓与亚达坦。亚达坦露出了发亮的牙齿警告那个男的。“唬--”男子停下了脚步,而宓恢复了至少可以从腰间拔起长剑的自信。但是她的肩膀僵硬到似乎稍微一t碰就会裂开,而剑尖也颤抖到连亚达坦看了都觉得丧气的程度。

“你你别别别--”

当然宓想要讲的是‘你别过来!’,但令人难过的是,想做的事情不见得总是做得到。然而拿着长剑的男人听了宓这句奇怪的话,却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男人只是皱着眉头轮流看了看宓与亚达坦,然后突然清醒似地将剑插回了剑鞘。男人对稍微安下心来的宓慢慢说道:

“我是人,没坏。”

“你应该是想讲‘我不是坏人’吧。你是从拜索斯来的吗?”

宓很冷静地回答。如果是骞看到完全不会觉得奇怪,但第一次跟宓说话的男子则是十分惊讶。

“冷静的惊讶。不懂的我说话给你难过,对不起。”

“你冷静得让我惊讶。我不太会说你们的话,对不起。跟着我讲一遍。”

男子不太顺畅地跟着宓说了一遍。

“啊,好。你冷静得让我惊讶……然后?”

“我不太会说你们的话,对不起。”

“我不太会说你们的话,对不起。哈哈哈!”

看到男子笑了,宓也跟着微笑了起来。但是宓还是没把长剑插回去。对人类的微笑没什么兴趣的亚达坦还足用先前的动作警戒着男子。宓让剑尖朝下,指着尸体说:

“为什么杀他?”

“咦?啊,死是剑砍。”

“不是啦……我不是问你怎么杀他。对了,那个男的是你的敌人吗?”

“敌?啊,是我敌。”

“宓呢?”

“宓了你名吗?你死不会格兰做。”

宓想了一下,才猜到他大概是想讲‘我不会杀你。’而且这个男的大概是名叫格兰吧。宓点了点头,看着格兰的眼色慢慢起身。格兰大概是为了要让宓安心(更正确地说,应该是不想让亚达坦产生不必要的疑心),所以双手抱胸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但是起身到一半的宓却尖叫了一声,再度跌坐到地上,格兰惊讶地大喊:

“有一种伤?”

宓一时之间慌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一阵子之后才说:

“是的。大概刚才摔倒的时候受伤了。”

“你带有受伤脚。”

“是的,没错。我脚踝受伤了。可是……为什么要杀那个男的?你们打起来的理由是什么?”

格兰试着要了解宓说的话,搔了搔头,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此时宓的背后又传来另一个喊声。

“汪汪汪!”

又传来新的狗叫声(?),那是女人的声音。宓慌忙转身,看到另外两个新的骑马者与三匹马出现在眼前。骑在马上的人是一男一女。长相很凶猛的男骑士,抓住了应该是已经死去的男人骑的马,一路跑了过来。旁边则是个女人,背上斜斜插了把奇形怪状的枪,跟他并肩一起跑来。宓看了女人所骑的马,不禁感到十分惊叹。那是匹可以给拜索斯的强壮牧人骑的巨马。

但是亚达坦已经紧张到似乎当场就要发狂了。亚达坦短而有力地吠叫着。

“(除了极端恐怖之外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叫声)!”

驾马奔来的两个骑士停下了脚步。他们自己虽然并不想停下来,但是马已经代替他们做了决定。宓神色紧张地回头望了望格兰,但是格兰似乎想让她安下心来,所以微微笑了笑,说:

“我朋友。害是不选你。”

应该是在说‘不会害你’吧?

“亚达坦,亚达坦,快过来。”

浑身紧绷的亚达坦一直要等到宓催了它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走到宓的身边。然而亚达坦依然还是十分警戒着新来的两个人以及格兰。吓得毛骨悚然地靠近的两个骑士从马上下来,观察着亚达坦的动态,一面走向格兰。

三个拜索斯人就这样对着地上的尸体、宓以及亚达坦指手画脚,然后彼此开始拚命发出狗叫般的声音,宓与亚达坦瞬时间就被冷落了。亚达坦就因为主人是坐在地上,并且宓不可能跑得比马更快这个理由,所以不会想要带着主人趁隙逃走。

新出现的人之中的女子注视着宓。女子歪着头,对长得很凶狠的男子吠叫了几声。长相锐利逼人的男子皱着眉头说:

“对不起,请问你是谁?”

宓十分高兴地回答:

“你会说我们的话吗?”

“会的。但是我不知道在赛德兰,原来有一个问题要问好几次才能得到答案的风俗习惯。”

宓听到男子冷冷的回话,有些畏缩地回答说:

“对不起。我是宓.V.格拉喜艾儿。这边这个可爱的朋友名字叫亚达坦。”

男子虽然很想问:‘可爱的朋友?你是在说谁?’但还是努力忍了下来。宓所指的那个可爱朋友看来就算遇到狗,也会否认与对方是同类。尖尖隆起的嘴巴两侧突出的利牙简直比手掌还长。在满是伤痕的额头底下,深深凹陷的眼睛充满杀气,而那巨大的块头,天哪,简直就跟匹小马差不了多少。

快速观察完亚达坦的男子接着开始观察宓。这个女子双腿修长,眼神清亮。腰上虽然挂了把长剑,但是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精通剑法的女子。虽然站得很稳没怎么摇晃,但那种稳定感可不是靠挥剑学来的。男子慢慢地开口:

“你应该是这一带的居民。你看到刚才这么怪的一幕,恐怕吃了一惊吧。”

宓噘起嘴巴说:

“还不只如此呢!连我的脚踝也扭伤了。而且我已经自我介绍了,却连对方的名字都没办法听到,有点伤心呢。啊,再加上之前看到杀人的场景,我现在还是非常激动。我还不想提现在快要中午,肚子饿得受不了的事呢。”

男子噗哧笑了出来,说:

“温柴。”

接着他身边的女子拨了拨自己红色的头发,说:

“我叫妮莉亚。”

最后则是格兰:

“我说过的名字,格兰。”

宓一下子搞不清该再说些什么,有点窘。对于刚刚才在眼前毫不手软地杀了人,却又对自己亲切地自我介绍的陌生人,到底要说什么才好呢?

第三章

温柴嘀嘀咕咕地说:“我还满想念那家伙的。”

“那家伙?”

“吃到你做的煎饼,感受到极度的痛苦之时,你认为我会想起谁?”

“不喜欢吃就不要吃!”

妮莉亚马上把面前的煎饼全都丢掉。但是把温柴碟子里的煎饼丢掉之后,把手伸向格兰盘子的妮莉亚也只能偷了。哐!格兰连头也不抬,就用猛烈的动作把小刀插到碟子上。亚达坦立刻转过头来。

小刀将煎饼以及洋铁盘瞬间割成两半,甚至还插进地面上去了。宓吓了一跳,亚达坦则是低声吠叫,妮莉亚只好用无奈的眼神看了看格兰,格兰抬起他憔悴的脸庞,对妮莉亚说:

“……我已经连续三顿饭都没吃到了。如果你们夫妻要吵架,到别处去吵去。”

宓完全相信当温柴转过头时卷起了一阵风。温柴就用这么可怕的气势转过头去,瞪着格兰说:

“所谓夫妻吵架,要有夫有妻才可能成立。至少在我的故乡是这样。”

格兰将刀子拔起来,不高兴地说:

“在这里也一样。”

“那就不可能有什么夫妻吵架了。你到底是什么居心,想毁灭我的未来?”

“我只是想缔造一个温馨的用餐环境。每次只要一吃饭,你们两个就在那边吵来吵去,我已经快受不了了。虽然我也必须同意,要人类吃下这样的食物,是有许多难处的……”

“等一下。你居然说‘食物’?请不要对食物的定义进行任意的扩大解释。”

“嗯。”

最后妮莉亚终于受不了了。

“呀,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一般来说,别人给什么就毫无怨言乖乖地吃,那也等于是接受了烹饪者的爱心。因此看到只因为不会讲拜索斯话而一言不发默默吃着的宓,以及因为不会说人话只能专心吃东西的亚达坦,妮莉亚深受感动,所以舀了拳头大的肉块到他们的碗里。不知道理由的宓只是做了个感谢的微笑,温柴与格兰则是十分生气。可是妮莉亚眼中射出恶狠狠的光芒,说:

“你们晚上还想睡觉吧?”

温柴与格兰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妮莉亚,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早上起来的时候,如果裤子不太贴身的话,会难过吧?”

两人不太高兴地点点头。

“再敢嘲笑我,你们两个将会迎接一个空虚的早晨。快吃吧!”

两人好一阵子只能专心嚼呀嚼。

原本这些充满杀意的话还在你来我往,完全听不懂的宓突然发现整个气氛静了下来,也感到十分安心。吃完东西之后,格兰开始检查从尸体上搜出的物品,温柴则是平静地望着天空,想要躺下来,然后被妮莉亚念了一顿:“你不足会说海格摩尼亚话吗!去说明一下情况吧。她应该很惊讶,也很好奇吧。”,不得已只好坐起身来。

温柴先是皱着眉头看了看,把宓弄得十分紧张,连亚达坦也扬起了眼角,之后温柴才用缓慢的节奏说:

“嗯。你叫做宓吗?我想先说明的是,我们并不是山贼或强盗之类的人物。”

宓脸上露出了笑容。在这个辽阔的大草原上想要打劫,恐怕需要极大的耐心。强盗必须在广达八万平方肘的平原中游荡,拚了老命才找得到主顾。

“我当然不会这样想。赛德兰哪有什么强盗山贼的。然后呢?”

“被杀的男人,是个拜索斯的叛徒。”

“叛徒?”

“是的。他是在拜索斯企图谋反的人之一,后来逃到了这个国家。所以我们也追到这个国家来。刚才我们的同伴虽然想要活捉他,但因为对方反抗,最后只好把他杀了。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情况,但是你看到了,你应该很清楚吧?”

“啊,是的,没错。”

“害你受到惊吓,我们很抱歉。你要前往哪里去呢?因为害你的脚扭伤了,所以我们愿意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作为谢罪之礼。”

宓有些不安。但是对于在羊群的天国--赛德兰的史卡尼亚村长大的宓,在她简简单单的意识当中似乎认为‘叛徒’就是该死之人,所以她的恐惧情绪也不至于十分浓厚。如果把叛徒该死这个观念继续扩大,就会变成杀了叛徒的这群人,也算是值得信任的人。宓终于下定了决心。

“宓要去北海那边。”

“什么?”

温柴犹如生气般表达出他的惊讶,所以宓吓了一大跳。不只如此,连格兰跟妮莉亚也都讶异地用眼角瞄着两人。过了好一会儿,温柴才用啼笑皆非的语气说: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要去北海吗?”

“是的?”

“你是对冰块有兴趣,还是对快冻成冰块的水有兴趣?不管是哪一种,我个人都觉得没有兴

趣。如果你要说北海还有以上两种之外的东西,那就更令人无法相信了。”

“那边有宓有兴趣的东西。”

温柴用简直要刺穿宓脸庞的视线望着她,低声说:

“我们先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我们先来算一下可能性。这里虽然是偏北方的赛德兰,但你居然说要去北海。你知道到底要走多久吗?”

“多久?总之就一直走,走到抵达为止。”

温柴这时露出气结的表情,直盯着宓瞧。这里是赛德兰,可以说是大陆上有人居住的最北之处。所以也可以说是离北海最近的地点。但也就是因为这样,就算往东方或西方走还好,如果要往北方走,那肯定一路上都是杳无人烟。

“你想想吧。从这里到北海的距离有多远,你知道吗?这么长的距离,你就打算用自己的双脚走过去吗?”

宓轻轻地笑了。

“我当然不打算用双脚走过去。如果真要这么做,恐怕得带着堆得跟山一样高的食物吧。宓打算到坦能湾去坐船。”

温柴的讶异虽然告一段落,但随之而起的却是厌烦。

“你大概相信自己说的话很合理,但在我耳朵里听起来却足一点也不合理。”

“咦?”

“你知道坦能湾离这里多远吗?在东边一百万肘的地方。如果用走的话,恐怕要走一个月。这还是身体完全不疲累,每天走三、四万肘才能办到的。”

“宓对走路很有自信。因为宓是查奈尔的后裔。亚达坦也没问题的。”

温柴用鼻子哼了一声。

“啊?是这样吗?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咦?”

“如果是拜索斯的牧人或者杰彭的商队,是有可能走那么远。但是海格摩尼亚的牧羊人却绝对不可能。问问我为什么吧。”

“为什么呢?”

“因为只要出了赛德兰的范围,到处都有怪物出没。杰彭的商队是只要站在原地就会感觉到疲劳的人。拜索斯的牧人则是原本就在跟怪物打交道的人。然而赛德兰的牧羊人几时看过怪物了?”

“是的。宓连一次都没看过。”

“我承认赛德兰大平原是个很神秘的地方。在大陆之上没有怪物出没的地方是非常少的。”

宓花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想起拜索斯一个著名的地方。

“可是据我所知,拜索斯的雷伯涅湖好像也没有怪物出没啊?”

“其实杰彭也有个锡尔坎溪谷。不管怎么样,这块土地虽然神秘,但不会因此这块土地上的牧羊人或者看门犬都跟着变得神秘起来。可是,那狗真是看门犬吗?”

“咦?是吗?”

温柴吐出了呻吟声。

“大概连海格摩尼亚的羊都是百分之百的怪物吧。无论如何,你一个人是绝对到不了坦能湾的。”

“即使是这样,宓还是要去。宓跟亚达坦会走过去。”

温柴再次皱起眉头。宓发现遇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还没多久,但这段过程中一次也没看过这个男人笑。温柴似乎想要用他锐利的眼神看出隐藏在宓脸庞后面的东西。接着温柴冶冶地说:

“我没有强迫你做什么的权力。也许听从外国人说的话是件愚蠢的行为。但是如果你能够平安无事地到达坦能湾的话,那就算妮莉亚做饭的手艺变好,或者突然有半兽人跑来对我朗诵柔美的情诗,我都不会惊讶了。”

就算开玩笑,他也不会笑的。宓努力逼自己不要望向妮莉亚那里。温柴双手抱胸,沉浸在思索之中,一阵子之后说:

“我们一行人先讨论一下。对不起。”

宓虽然想对他点点头,但是温柴刚说完话就立刻转身了。所以宓慌了一下,看着三个人在那边对话。一直到听了听不懂的对话,宓才突然感觉这是个麻烦并且很无趣的状况。

温柴先对着在检查遗物的格兰说:

“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他这样逃了整整两天,恐怕是种诡计。”

“诡计?”

妮莉亚用迷茫的表情问道。格兰看了看死亡男子的物品,愤恨地说:

“这家伙只是钓饵!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信件、文件、能猜出侯爵位置的东西,连一件也没有。大概他引我们去迪柯伊一带绕的时候,侯爵派出了其他的密使。可恶!我们就这样毫无方向地跑来跑去。”

妮莉亚用丧气的声音说:

“呜呜……!侯爵大叔似乎还没老啊。怎么越变越聪明了?”

温柴冷冷地瞪了一眼地面,说:

“他大概已经发现我们在追踪他了。而且三个月内他连一动也没动吧。”

妮莉亚愤恨地点了点头。

“嗯嗯。这是三个月间他第一次的行动……到底他的资金供应是从哪来的?逃亡中的人不但能喂饱自己,居然还能养这么一大批部下带着跑?”

温柴并不怎么在乎地说:

“我们故乡有句话,大商家倒闭,至少还可吃三年。侯爵虽然是在狼狈地逃亡,但是要到他感觉逃亡资金窘迫,恐怕还久得很。”

格兰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瞄向宓的方向。

“可是那女的呢?从外表上来看,她是个旅行者。连刀剑都不知道怎么用的女人独自跑出来旅行,这实在是很奇怪。再加上她又没有马,居然想用双脚走。当然啦,那只吉塔那猎狗足以抵挡大部分的危险。”

“她是旅行者没错。问题是她在进行不可能的旅行。”

“不可能?”

“她说她要去北海。”

妮莉亚与格兰同时叫了出来,但是他们两人的声音高低正好相反。

“你说啥!?”

格兰虽然不觉得有必要更多地表露自己的情绪,但妮莉亚则是做出了啼笑皆非的夸张表情,继续往下说:

“等一下,等一下。她要去北海干什么?那里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吗?”

“她好像不怎么想回答这件事。”

“你应该要问清楚吧。”

“去你的!我最讨厌跟女人问东问西的。搞不好你们已经忘记了,我好歹也是个杰彭人啊!”

“你现在跟我讲话不是很顺吗?”

“我说了,我讨厌跟女人讲话!”

温柴一说完话,就往后轻巧地一闪身,躲过了妮莉亚的拳头。向空中挥了一拳的妮莉亚开始失去平衡而蹦蹦跳着,看到这样的妮莉亚,格兰低声地喃喃道:

“那她是想要走过那些冰河以及暴风雪吗?这样搞不是死定了?”

“不,她说要到坦能湾去搭船。那个女的大概已经完全疯了。”

“是吗?坦能湾……那一起走不就得了。”

“你说什么?”

“反正我们也要再往南走……北上的时候我们一直往西边跑,结果一无所获,只是被侯爵耍了一道。所以接下来我想到东边,沿着海岸线进行访查。”

温柴虽然歪着头,但还是突然注视着宓。搞不清现在什么状况的宓只能傻笑,无法做出其他任何表情。看着宓的妮莉亚点了点头,同时望向格兰。

“你对她这么好呀?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吗?”

格兰露出觉得荒唐的表情,看了看妮莉亚,然后摇头。

“你这话莫名其妙。你真觉得我看到她会想到自己女儿吗?别说些废话了。那女的如果一定要到坦能湾去的话,跟我们一起走会好得多。如果放着不管,只要一出了赛德兰的境界,她恐怕马上就会被怪物给抓走,小命就不保了。”

温柴冷酷地说∶

“我讨厌有女的加进来。”

“你就真的完全对我视而不见吗?我也是个女的啊!”

妮莉亚一开始大叫,温柴虽然不怎么惊讶,但宓却带着相当大的不安感开始看着他们。如果那些怪怪的家伙真的提议要跟自己一起走,那该怎么办呢?这时看着挥手挡开妮莉亚上钩挚的温柴,点了点头的格兰用泰然的表情对宓说:

“宓,想一起走的,对你说?”

宓对于这个旅行展开之后发生的第二个可怕危机,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骞下定决心要慢慢地说。不过也只是下定决心而已。

“什么!你这是什么话!”

葩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掉了下来。她把两边耳朵都蒙住,抬头看着骞,泪水还噙在眼里。看到葩现在的样子,这次骞寻回了冷静,总算可以平稳地说话∶

“对不起,我叫得太大声了。可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她走了?”

葩将蒙着耳朵的手慢慢放下。可是降到腰部高度的双手却开始紧紧握住。葩就这样紧握着拳头,用恶毒的眼光瞪着骞。

“笨蛋!骞是大笨蛋!为什么把姐姐放走了,啊?”

因为这是宓离开之后练习了十小时以上的台词,所以葩的这句话讲得非常顺畅。骞虽然没有蒙住耳朵,但是却大大地眨了眨眼睛。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早该把姐姐紧紧抓住!你一走,姐姐就下定决心要离开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说说看啊,说说看啊!”

“什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原本希望骞帮忙把姐姐抓住的!”

“抓住?”

“你这该死的感情缺乏症患者,连这都不懂?你刚一出发,姐姐也就跑掉了!所以她才会给你最后的机会,要你带她走!可恶,她连装作没听到我的话都不想装,就这样跑了。这个还有什么不懂的!”

骞一时陷入了混乱。那场可笑的求婚,原来是要我趁她还在时赶紧抓住她吗?可恶!这真是太愚蠢了。自己的路途,应该由自己决定才是。骞摇了摇头,然后开始环顾四周。

宓的痕迹依然还残留着。宓观看未来使用的水盆也还放在角落里的三脚架上,而骞所赠送的大陆各地有名特产也都还挂在墙上。甚至衣架上也都还挂着宓的衣物。宓似乎没有怎么收拾,就这样离开了。所以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会以为她只是到邻家去串串门子,晚点就会回来。可是……

骞开始思考。宓这个人,只要自己想要,甚至会半夜穿着睡衣,就出发前往大陆的另一端去。他对宓留在身后的东西毫不关心。

留下来的东西在未来才会知道有没有用。可是宓是个可以预先看到未来的女人。

骞又望了望葩,然后很快地说:

“她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坐在椅子上瞪着骞的葩等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

“你没听到什么蛛丝马迹吗?以前她有没有提到过这样的事呢?没有吗?”

“没有!什么都没提过!”

“可恶,可恶,可恶!”

骞开始原地踱步烦恼着。体格壮硕的骞一开始走来走去,两姐妹居住的不怎么大的房间又令人感觉更狭窄了。葩只是用痛苦的眼神看着桌子,完全没看骞一眼。

骞突然大喊:

“迪多斯弓!”

葩茫然地用眼角望着骞。骞弹了一下指头,说:

“没错,没错。葩,请你等我几天。我一定会把你姐姐给抓回来。”

骞只抛下这句话,就想直接往门那里冲去。葩慌忙起身,说:

“等一下,你等一下!你说什么?能不能说得让我听懂?”

“可恶,急死了!不能等我回来再讲吗?”

葩瞬间非常想把骞给打昏。

“你这……患有感情缺乏症的家伙。你不也该为了留着的人想一下吗?把我弄得这么不安,我要如何忍耐下去?”

“呼,好,我说。前几天分手的时候,宓说过要我买迪多斯弓给她。如果照你说的,她那时希望我抓住她,那么宓一定会透露出自己打算去哪里吧。应该是往迪多斯的方向。一定是这样。”

葩并没有惊讶地张嘴,只是很快地说:

“她往反方向去了。”

“什么?”

“我说她往迪多斯的反方向去了,笨蛋!你这十二年来跟姐姐的相处,到底怎么回事……呿。迪多斯的反方向,那大概是戈斯比附近。跟我来。”

骞虽然着急地想说些什么,但是葩已经起身了。将衣柜打开之后,葩从柜子最底下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骞也认得那个盒子,那是装了姐妹所有生活费的小金库。将盒子放到桌上之后,葩在旁边摊开了一条手帕,将盒子翻过来,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落在手帕之上。吵杂的声响传来,钱币如雨落下之后,葩将盒子丢到房间的一个角落,将手帕随便一绑,就塞到了裤子口袋里。讶异的骞好不容易要开口之时,葩已经走到门外。慌忙地跟在葩背后出门的骞,看到葩正走向马厩。

“咦,咦?你要去哪里?”

葩没有回答,只是从马厩里将白足牵了出来。对着将马鞍放到马背上的葩,骞急急抛出了这样的问题:“等一下,请你解释一下。你说要走反方向?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葩连看也没看骞一眼,就说:

“一定是在反方向。姐姐的性格,是不会对过去执着的。如果要离别的时候,她一定会把话反着说,不会照实去说。你还是不仅为什么吗?”

骞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说∶

“就像你说的,我的确是个感情缺乏症患者。可是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知道我有这种病?”

葩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马鞍牢牢绑好,一面想着:姐姐这个人,一定会故意说出相反的线索。绝对没错。她会反着说。如果这么说……‘我就会跟骞走完全相反的方向了。’

大为讶异的葩放下了手中的缰绳。

白足摇着头呜叫着,但是葩还是不懂。葩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脑中反覆涌现着一些想法。‘我跟骞一起’往反方向走。万一姐姐真往迪多斯那里走了呢?我是跟骞一起‘往反方向’走。如果姐姐最后再一次疼惜地呼唤着骞的名字呢?我与骞两人不是往迪多斯,而是往戈斯比的方向……

“怎么回事?”

葩听到骞的声音,差点就尖叫出来,但还是没有转过头去。她用够慢的动作绑起了白足的缰绳,然后才转过头。对用惊讶的表情注视着她的骞,葩很明确地说:

“没,没事。缰绳上面有鼧。没关系的。快出发吧。”

骞歪着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往金钱猎人的方向走了几步,才确认似地问:

“你也要去吗?”

如果你也要去的话,那宓真是往反方向走吗?如果两人一起走,应该是不会骗我吧?葩做了一个深深的呼吸。然后她直视着骞的面容,说:

“是的。我想见姐姐。”

片刻之后,骞与葩的马就并肩跑向史卡尼亚村外了。

宓最后还是用高兴的心情答应要跟那些诡异的拜索斯人同行。那些拜索斯人之间虽然说了很多没必要的话,但还是对自己说明了被杀男子的事情,这是很值得感谢的。再加上他们提出要一起去坦能湾,这也是很值得高兴的。

宓想帮马取个名字,所以问问温柴的马的名字。温柴不太情愿地回答:

“我的马吗?叫移动监狱。”

“咦?移动监狱?……对宓来说二这听起来实在很怪。马怎么会取这种名字?”

“反正马也听不懂自己的名字,就随便取取。”

“既然如此,那不是更该取个好听的名字吗?”

“你自己的马名字取好听一点,不就得了吗?”

听到温柴冷泠的答案,宓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但是在宓还没能说什么之前,一直注意看着这边的妮莉亚先喊了出来:

“温柴!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恶毒的话?”

“你凭什么根据这样说?”

“宓的表情整个都僵了。你不要以为我不懂海格摩尼亚话就很好骗!看一眼表情不就都知道了。格兰也懂海格摩尼亚话,我也可以问他。格兰!温柴到底说了什么?”

在稍远处忧郁地瞪着天空的格兰,虽然他的海格摩尼亚话实力不算太好,还是慢慢地将对话内容大致翻译给妮莉亚听,妮莉亚听了露出早知是这样的表情,瞪着温柴。温柴尽可能强调他脸部肌肉的伸缩性,说:

“妈的,我讲话本来就这个调调,你们不是一清二楚吗?而且我又讨厌跟女人讲话。如果听不惯,你自己去讲去。”

“你说什么?竟然说得一副我就是学不会海格摩尼亚话的样子。好,我就学给你看!会的话你要怎么样?”看到温柴与妮莉亚再起口角,格兰摇了摇头对宓说:

“吵架吵架,其实相爱的两个人。”

“啊,你是说他们两个虽然吵个不停,但其实是相爱的吗?”

“嗯。嗯。是。可是那狗走速度,马走速度一样,可以信?”

“你说……嗯。你是要说我的狗跟不跟得上马吧?可以的。甚至还可以跑在马的前面呢。”

“惊讶。是这样。时间消费弄名字,久也不合。”

“是呀,你是说没必要为了取马的名字花那么多时间吧。”

宓将格兰说的话一一说清楚,格兰其实是想说如果有时间的话,应该赶快帮马取名字,赶快出发才好。但是格兰没有信心能用海格摩尼亚语清楚地表达他的意思。所以他简单地间:

“马名字?”

“因为是匹黑马,就叫乌鸦吧。”

格兰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时宓举起手,指着格兰的马问道:

“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复仇者。达到出发了。”

就因为不太会讲海格摩尼亚话这个单纯的理由,格兰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哲学意味。之后格兰看也没看还在吵架的两个人,就奔驰了出去。宓虽然慌了,但温柴和妮莉亚在继续拌嘴之余,同时也随着格兰开始跑,看到这一幕的宓不由得十分佩服。那两个人并没有看前方,只是互相瞪着,一面咬紧牙关一面策马奔跑。

第四章

四匹马、马上的四名骑士以及一条猛犬在赛德兰草原上飞奔。

赛德兰大草原对马而言是种祝福,但对骑马的人而言是种恶梦。必须用自己的脚跑的马非常爱这种浩瀚无涯,但不需要自己跑的人却痛恨这种浩瀚无涯。清楚地横亘在视野中央的地平线毫无遮蔽,在冷冽的空气中看来十分清晰,犹如脱离了现实。就像越过那条地平线马上就会掉下断崖一样。云从地平线后升起,用尽各种努力要飞上天空,而天空……跟鱼或鸟不同,对于双眼长在脸前面的人类而言,赛德兰的天空实在是无比辽阔。

最后妮莉亚似乎吃了一惊,开始跑去跟宓说话:

“太大了,是吧?”

因为只是一路在旁边偷听顺便学学的水准,所以妮莉亚的海格摩尼亚语十分单调。但是这反而最好地表现出赛德兰的辽阔壮观。宓微笑着说:

“对于敏感的人来说,这里是很可怕的地方。帕哈斯依然还在此处游荡着呢。”

妮莉亚完全听不仅她在说些什么,只好随便点了点头。被天空压抑着,精神在失去了层次的大地间游荡的妮莉亚过了好久,才又丢出一句话来:

“好跑。”

看到妮莉亚的手势之后,宓才听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亚达坦跟着马跑的特殊状况,对于宓而而言已经非常熟悉了。亚达坦毫不勉强地判断马不过是身体大了点的丰,所以就像追羊群一样地追着马跑。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似乎连马儿们也相信自己不过是大了点的羊,所以故意让亚达坦追着跑。骑士们都微笑着,宓点了点头,说:

“吉塔那猎狗,是赛德兰出产的看门狗。”

“是吗?嗯。去北海?”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去。”

妮莉亚好像死心了,只好叫温柴。“温柴!快过来这边!”温柴喃喃自语地说了些话之后,才让马减速,插进妮莉亚与宓之间,开始帮妮莉亚传话。

“如果能说明原因的话那最好。你看起来也不像试图征服北海的探险家,而且穿着这身衣服……喂,你长话短说好不好,短一点!”

温柴连当翻译的过程中都可以跟妮莉亚吵起来,这给了宓思考如何应对这棘手问题的机会。所以当温柴好不容易结束与妮莉亚的拌嘴之后,宓才能用冷静的表情回答说:

“嗯,除非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否则宓可能无法告诉各位。”

听到温柴口译的妮莉亚虽然歪着头,但也不想追根究底下去。再度恢复沉默之后,四个人就开始一心三思向地平线迈进。

在犹如长了翅膀般轻盈奔驰的马背上,三个拜索斯来的人被周围景观的壮阔压倒,一时陷入了迷茫之中。宓则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

应该跟这些人讲未来的事情吗?宓在心中摇了摇头。未来虽然关乎世界上所有的人,但并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必要知道。宓看到的东西应该不必对这些人讲。实际上看到了什么呢?也没有能告诉他们的东西。

用右后肩对着太阳的一行人,在赛德兰平原上朝南急奔。

地平线就像在躲避他们的追逐而持续逃跑,但是左方渐渐出现了德雷尔山脉的灰白身影。保护住赛德兰大平原不受北海暴风雪侵袭的德雷尔山脉,被灰云像绒布般包围着,注视着这片大平原。人与马的影子渐渐开始向前方延伸。随着影子渐渐伸长,一行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虽然也不适合当睡觉的地方,但是大平原更不适合当餐桌。对羊而言,这里放眼望去全都是丰美的食物,但对人来说却不是如此。跑在越来越快的一行人前头的格兰大喊道:

“跑的时候,只要保持影子往左前方伸长就可以了。”

格兰一这样喊完,宓立刻就说:

“等一下,等一下。您说了什么?”

“我说要保持影子在左前方。”

“不对。我们要跟着影子跑才行。这样跑的话会碰不到中继站的。”

格兰慌忙地停下脚步。这样一来温柴与妮莉亚也很快停住,然后格兰瞄了温柴一眼。温柴回头看看宓,然后先对正面照向脸庞的红霞皱了个眉头。

“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要往影子的方向走才对。如果按照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到后天早上为止什么东西都碰不到。现在的方向要稍微往北边调,才会遇上中继站。”

“中继站?那是什么?”

“牧羊人让羊群们喝水的时候待的地方。雪琳娜升起的时候,大概就可以到了。”

温柴听了点点头。

“能跟你一起走实在太好了。我知道了。可是那个叫做中继站的地方,就是个水井吗?”

“是的,那里有井,还有让羊群喝水的沟槽,还有屋顶。”

她似乎很有自信。温柴在内心中这么想。她似乎不是没有任何想法,就一个劲地往北海跑。但其实往北海跑本身就是令人无法想像的行动。

雪琳娜升起的时候,一行人果然抵达了牧羊人休息的中继站。黑暗的大平原之夜里,要找到跟草原比起来小之又小的中继站,如果没有宓的带领是不可能的。中继站有用石头围起来、盖上盖子的水井,以及用石头堆起来让人可以进去休息的小小庇护所。

烤着在中继站里准备好的柴所生起的火堆,一行人吃完了迟来的晚饭。宓从背包里拿出了大块的干肉丢给亚达坦,看到这幕光景的妮莉亚很好奇宓到底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妮莉亚透过温柴的翻译抛出问题,就如同她预想的一样,宓的巨大背包中装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给亚达坦的食物。温柴看着咀嚼吞下肉块的亚达坦,用怀疑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带着狗到处跑?”

“咦?”

“如果跟马同行,可以跑得很快。我认识一个朋友是骑着黄牛到处跑的,但至少牛可以背很多行李。可是我不知道带着狗有什么用。应该算是随身保镳吧?”

“虽然这样说也对,但重点是亚达坦必须要跟宓在一起才行。”

“为什么?”

“因为它只吃宓喂的东西。如果留在家里,它可能会发疯,然后攻击村里的人。”

“是吗?真是只好狗啊。”

冒险家或流浪者通常都是如此,他们一行人很快就把东西吃完了。吃完饭之后,几个拜索斯人似乎马上就想要睡下,但是看到宓有些犹豫,所以停下了动作。格兰开口了。

“怎么了?”

“那个……虽然有些对不起,但能不能等我一下子?宓现在必须做一件事,周围的人一定都要安静才可以。”

妮莉亚望了望温柴,然后温柴就代替她问了:

“是什么事呢?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用的。请各位静静地待在那里就可以了。如果累的话,躺下来也可以。但请各位务必不要睡着。不会花很久时间的。”

温柴将头歪向一边。为什么身边的人不可以睡着呢?可是温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话传给其他拜索斯人。

另外两个人也都点了头,宓则是用感谢的表情对他们点头,然后从背包中拿出了一个碗。在火堆旁边把身体伸得长长趴着的亚达坦一看到宓拿出了碗,就突然坐了起来。亚达坦非常警戒地观察四周,宓则是轻轻挥了挥手,要亚达坦镇静下来。

“没关系,亚达坦,我没有要进入警戒状态。趴下来休息吧。”

但是亚达坦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宓只好微微笑了笑。在周围看到这光景的拜索斯人都十分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宓从井里面汲了一点水盛到碗里,然后拿着走到火堆边。她稍微扢了挖火堆附近的地面,将碗稳稳地放到地上,从背包中拿出了个小布包,然后就开始沉着地等待。

看到注视着碗中水静静坐着的宓,拜索斯人都歪着头感到疑惑。宓轻轻笑了,用很小的声音说:“水面一定要平静无波才行。所以我才会要大家静静地待着。”

“那……不能睡觉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温柴也小小声地问着。反正在大平原上也不可能提高声音说话。

“我怕会看到各位的梦。”

温柴的头倾斜得更厉害了。这时轮到格兰用拜索斯语小小声地说:

“原来是巫女。”

妮莉亚的眼睛一下睁得大大的,望向格兰,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格兰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可以看见未来的海格摩尼亚巫女。她是用那碗水来看的。大概如果我们睡着的话,她就看不见未来,只能看见我们的梦了。”

“看未来?是算命的吗?”

“有点不一样。”

这时宓举起了手。格兰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个在神殿或教室中吵闹的小孩,于是连忙将嘴巴闭住。妮莉亚也在无意识中采取了高雅严肃的姿势。但是温柴则是躺在黑暗之中,只将锐利的眼神放射出去,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宓朝空中举起的手,就像要扛住天空一样,还在继续向上举。然后手慢慢地放下,栘向那碗水的附近。并没有什么特别敬虔或者华丽的动作。她的动作非常单纯,看起来简直跟伸懒腰没什么两样。但是当宓的手在水面上方慢慢游移,水也跟着动了起来。

妮莉亚发现自己的呼吸声渐渐变大,连忙捣住了嘴巴。格兰的眼神变得尖锐,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上半身往前倾。是摇曳的火光造成的错觉吗?但是碗中的水确实在动。然而……

在动的其实不是水的波纹。碗中水的运动,与摇曳着的水波、沸水中滚起无数气泡,或者与滴落到湖中扬起的涟漪等等水正常状态下的运动完全不同。

水就像雾般地动。就像香烟冒出的烟气一样,细细轻轻犹如气体般摇曳着……格兰发现自己选择的语词不太适合形容水这种东西的运动方式。但是要形容犹如气体般运动的液体,不只是在拜索斯语中,连杰彭语或海格摩尼亚语中,都没有适当的描述方式。

运动突然停了下来。水变成了某种像是镜子一样坚硬的东西。水面上闪耀着金属的光泽。宓立刻将自己之前放在身边的布包打开,从那里面拿出来一个小小的面具。

这个皮做的面具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或花纹。宓用熟练的动作将面具上的皮绳绑到自己的头上。面具上有开洞的只有眼睛的部分。那两条细缝向两边延伸到太阳穴的附近,而且用某种白色的金属箍住,让缝不会继续扩大。看起来就像头盔上的眼洞一样。

“这面具还真怪。”

看着戴上面具的宓,妮莉亚感到了些许的不安与焦躁。面具根本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妮莉亚与格兰都带有相当的紧张感,所以当注视着那碗水的宓用冷冷的动作双手抱胸,开始望向天空,他们不得不感到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宓抬头望了望夜空之后,大大地呼出一口气,这时她才注意到投向自己的视线,转头看了看格兰以及妮莉亚。

“啊……等一下。”

宓说了这句毫无头绪的话之后,就再度低头看着碗。一阵子之后,看到碗里映出影像的格兰屏住了呼吸。

就像金属表面一样闪闪生光的水面上浮现的,就是白天被杀的男人模样。

格兰完全忘记还要呼吸,只是一个劲地朝着碗里瞧。水上现出了失神乱跑的马,以及马上的男人。由于足从很远之处看到的,所以画面不怎么清楚,然而格兰却可以在一瞬间看出来那是什么。那是过去两天之间他追杀敌人的样子。接着另一边出现了宓还有格兰自己的样子,格兰看了感到有些战栗。

通常要以第三者的身分看到自己的动作是不可能的。看到这种不可能的东西带来的怪异感,甚至可以说是种恐怖的经验。格兰眼睛快要突出来似地看着自己大喊的样子、经过宓身边与男子近身接战的样子。激烈的剑招交手。片刻之后,可以很清楚看到男子从往宓那个方向跑着的马背上跌了下去。

格兰恢复正常的呼吸,是在听到妮莉亚的清脆声音传来之时。

“嗯,格兰。你就是这样把对方干掉的啊。‘热剑’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宓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然后用手在碗的上方挥了挥。水面上的影像立刻消失,水又变成了水。格兰简直感觉像脖子被掐住然后又被放开一样。

“刚才宓心太慌了,没有看清楚。所以宓想要再看一次。”

格兰无意识中点了点头,同时开口问说:

“想要时间的视觉吗?”

“咦?啊,没错。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时间去看。宓是个巫女啊。”

“巫女,嗯。未来看也可以?”

早该想到这个问题的。宓伸向碗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碗回答说:

“是的。”

“我未来看也可以?”

宓的声音中带有的音色消失了。她用干燥的声音说:

“代价是很大的。”

“多大?”

“非常大。”

宓如此说完之后,将碗拿起,把水泼了出去。这样一来,妮莉亚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丧失感。原本在讶异的妮莉亚体悟到是宓的动作本身将这种感觉传递了过来。宓就好像将熔化的铁水倒进模子里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水倒空。

带着紧张表情坐着的亚达坦看到水已经泼掉,立刻放松下来,趴到地上。看了亚达坦的动作,那些拜索斯人也可以猜到整个仪式都已经结束了。然后宓将面具脱了下来,按照原来的样子包回去之后收好。

尴尬的沉默围绕着众人之时,在火堆另一边的温柴低沉的声音传来:

“好,现在可以睡觉了吧?”

温柴将这句话用拜索斯语和海格摩尼亚语各说了一遍。一阵子之后,这一行人就全都裹在毛毯里躺着了。在这赛德兰大平原上,即使是晚上也不需要有人站啃。一行人睡下之后没多久,原本飘着细烟的火堆也就熄了。

看着熄灭的火堆,格兰将头枕到了手臂上。他就是睡不着。

格兰一直在反覆想着刚才宓做的那些事。那似乎很完美。不像格兰以前见过的那些一算命师或通灵者所做的预言,刚才看到的景象没有一丝模糊、不透明或者无法理解的地方。那是很客观、很俐落的影像。要是连未来也可以这样看到……格兰故意很自然地翻了个身,转过去看宓。

雪琳娜已经升起,大平原一片光亮。

毛毯虽厚,还是显露出了身体曲线,让人可以看出睡在里面的是个女人。宓背对着格兰躺着。看着她的背影,格兰陷入了沉重的思考。如果能够得知未来……那会……

但如果状况真是这样,海格摩尼亚为什么不干脆振作起来,统一整个大陆呢?

格兰认为如果真能这么清楚地看见未来,这应该是很自然的事,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样的想 法有些俗气,但他就是没有其他的想法。

代价很大,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听起来应该不是价格很贵的意思。她是说不可以去看未来吗?

想着不应该太早睡觉,格兰脑中突然闪过了非常想抽烟的念头。但就在这时,令他受不了的是,他可以闻到从鼻尖掠过的烟味。格兰又将身体往反方向转了过去。

是温柴。他趴在毛毯里面,正抽着烟斗。格兰没说什么话,只是看着他的样子,然后将思绪转到这特异的一行人身上。

温柴。这家伙不知姓什么(搞不好温柴就是他的姓吧)。年龄不详。故乡在杰彭。之前的工作是间谍。原本以杰彭间谍的身分被派到拜索斯,被捕之后投诚的男子。而且他在这一行人当中还是唯一能讲三国语言的人,拥有很卓越的能力。投诚的间谍追捕叛乱者,不知怎地好像在某种层面上很合理。使用废弃物去处理垃圾是非常合理的。格兰自己则曾经是拜索斯的叛徒。身为投诚的叛徒,去追捕别的叛徒,一样是很有实际好处的。因为叛乱者最能洞悉叛乱者的心理。妮莉亚……只有她才能说是货真价实的拜索斯人,不过她原本也是个夜贼。

真是可笑。这一伙人,竟都是在拜索斯犯过罪的人。犯罪者就这样追着犯罪者,来到了海格摩尼亚境内。这还真是可笑。这几个人的状况,还真让人想感叹地说:这就是人生啊!

一想到人生,格兰又不由得意气消沉了下去。

成人跟小孩的差别是什么呢?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很清楚世界上有坏人、有叛徒、有人非常痛苦、有人非常不幸。但是孩子却对于这些事实所能推导出的当然结论,也就是自己长大以后也极有可能变成这些人,却是茫然不知。大人呢?大人因为已经变成坏人、变成叛徒、变得非常痛苦、变得非常不幸,没有必要故意去认知这些事,所以也不知道有必要告诉小孩。

‘孩子呀,你拥有无限的可能。“小孩”是非常值得珍惜的稀有生物。你长大之后,也许会到处骗人,然后得到重病,受到万人的憎恶之后在荒野中毫无价值地白白死去。你敢说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吗?如果运气不好,搞不好你今天晚上家里就会失火,把你烤出焦味来。这就是你所谓无限可能的真面目。人生不美好吗?’

但是如果能够知道未来……格兰再次转身看着宓那边。格兰脑中掠过也许今晚会彻夜不眠的不祥预感。

就在此刻,离开宓与拜索斯人直线距离约二十万肘之处,葩与骞正在狂奔着。就像拜索斯的牧人们以及海格摩尼亚大平原上大部分的人一样,这两人拥有不需要催促马匹,也能够让马毫不歇息地奔跑的能力。而就像大陆上大部分的马匹一样,金钱猎人与白足不需要骑士催促,也懂得毫不歇息地奔跑。托卓越马术之福,马匹虽然没有累,但是马上的两人都已经疲累不堪了。

“骞!骞!等一下!”

让白足停下之后,葩开始高喊。虽然已经用长长的丝巾将脸部包起来跑,但因为不断钻进去的灰尘,她的喉咙还是哑掉了一半。

骞一停下金钱猎人,葩就驱马到他的身边说:

“你要这样整夜跑下去吗?”

骞暂时保留回答。在让还想继续跑的金钱猎人原地踏步的同时,骞反覆看了看刚才跑来的路,以及前方将要跑的路。

“真是奇怪。宓真是用脚走的吗?”

“她没有把马带走呀。”

“嗯。下一个中继站在哪里?”

“如果步行的话,恐怕要明天晚上才能到达吧。姐姐走得非常快。”

“这样说就更奇怪了。”

“什么?”

骞皱起了眉头。他指着前面的大平原说:

“这样说来,宓应该已经扎营了。可是我到处都看不见火光。这里可是大平原啊。有火光的话,根本是不会被遮住的。”

葩做出了慌张的表情。对于一个多小时之前就已经这样想的人来说,这是个很夸张的表情。

“是,是吗?呃……姐姐不是很讨厌在平原上生火吗?”

“她只是不喜欢随便玩火,不是连生火都不喜欢啊。”

“现在还是初夏,就算不生火也不会冻死。煮食物的时候可能还有生火的必要……况且姐姐连柴都没带。她大概带的都是那只笨狗吃的东西吧。”

骞一时陷入了沉思。宓的体质并不特别容易着凉。按照葩的话来说,这季节即使不生火,只要有张毛毯,大概就可以在平原上安稳地睡觉了。况且要在这个平原上找到燃料,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万一那个旅行者是单独一个人,身上带满了沉重的狗食(这很像是宓会做的事情),而且又没有骑马的话,就一定很麻烦。

此时葩开口了:

“那是什么?”

还在思考的骞顺着葩指的方向转过头去。刚开始搞不清她指着什么而惊慌的骞,一阵子之后才发现了在月光下微微闪烁着的东西。骞立即策马过去。

骞与葩发现的东西,是一把插在地上的长矛。长矛旁边则是有个人用很端正的姿势躺在地上。如果要说那人是睡着了,周围空气中飘散的血腥气味却又太过刺激。葩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骞则是快速下马,走近那具尸体。

无论怎么看,那人都不像海格摩尼亚大平原当地的人。他身上穿的装备虽然不能说十分昂贵,但也非常实用。是冒险家吗?男子的脸已经浮肿发青。肌肉变得跟木块一样僵硬,怎么看都知道死亡已经超过好几个小时了。

骞很轻松地就从男子身上看出了不少迹象。虽然无法得知是谁干的,但至少从干掉这个男子的家伙所露出的技巧看来,实在是配得剑法高手之名。要去触动把男子弄成这样之人的敏感神经,是根本不值得考虑的行动。但是让骞大吃一惊的,是伤口的大小以及深度。

葩停留在远远的地方不敢靠近,说:

“那、是什么?”

“我无话可说。如果我说‘是尸体’,那你一定会生气的。”

“怎么死的?”

“被剑砍的……可是这力气到底有多大?难道这不是用剑,是用船锚之类的东西砍出来的?不,等一下。”

骞很快速地朝四周望了望。没过多久,骞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原来如此。这马蹄印显示出他们当时在全力飞奔。这两人是骑在马上互相交手的。所以才能够砍出这么可怕的伤口。”

“这个男的伤成这样还想走,可是走了还不到三万肘就不支倒下了。他一定有马。”

“没错。而且还用这种姿势躺在地上。这还真是奇怪。如果说大平原上有强盗,那北海都会开花了。而且身上还有被人翻过的痕迹。看看这个。这是沾了血的手印。有人翻动过这家伙了。可是……不但是衣服,连钱都还留在身上没被拿走。”

葩看到骞不经意快速伸出的手,嘴唇发抖地说:

“骞……你的神经还真粗。怎么就这样摸下去了呢?”

“因为我是个感情缺乏症患者。商团雇用的武士,每天都要兼一、两次厨师,每年都要兼一、两次业余葬仪师。我有没有说过,我在船上帮人主持过婚礼?”

那你一辈子之中有没有可能兼一次人家的另一半?葩将这样的问题含在口中。当然啦,骞并没有敏感到可以听见别人含在嘴里的问题。

将男子尸身翻过一递的骞将手甩了甩。已经干掉的血在骞的手中化为粉末落下,骞一面重复这个单纯的动作,一面沉浸在思考中。葩看了骞的样子,说:

“到底是谁,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骞还是继续在思考,同时不经意地说∶

“你一次问了两个问题啊。是谁,为什么。如果不知道后面问题的答案,那连前面的也……是右撇子,跟这个男的关系很糟,不是海格摩尼亚人。性格属于比较认真的类型,但偶尔也会犯荒唐的错误。如果他想对某个人证明自己的力量,对方一定会十分感动。”

这是让二十万肘前面的格兰听了胸中会为之一冶的推理。葩将眼睛睁得大大的,说:

“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

“从伤口的位置看来,对方是右撇子。把钱留在尸体上,把长矛插在地上……表示他们不是海格摩尼亚人。”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没空在大平原上埋葬某个人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葩将头歪着,然后听懂了骞的话。如果是她,应该会把尸体身上的盔甲脱下,然后把尸体随便一丢就算了。鸟兽昆虫会盛大地帮这人举行葬礼的。海格摩尼亚人虽然有埋葬的风俗,但对于鸟葬与风葬也并不排斥。所以没有必要故意把长矛插着给经过的人看。骞点了点头。

“而且他留下钱,还将长矛这样插在地上,等于是拜托发现这具尸体的人代为埋葬。可以说是正式要求帮他行葬礼。如果是关系好的人,这是很难想像的吧?所以我下了他们关系不好的结论。”

“那些人是外国人吗?”

“没错。而且这个人也是外国人。你看看这里的铜钱。”

葩看了看骞拿在手中、反射出月光的一枚钱币。那是她从来没看过的。

“是拜索斯的钱币。”

“他们是拜索斯人?那么拜索斯人千里迢迢跑到赛德兰平原上互相残杀?真是奇怪的事……怎会有这种事?”

骞并没有回答葩的问题(其实他也没话可答),而说起了其他话题。

“宓更令人担心了。她会不会卷进这件事当中去了?”

“姐姐?”

骞仔细地查看四周。要找到沉重的马蹄铁踩踏经过的痕迹,是非常容易的。从草被翻起的样子看来,也可以大致猜出他们交手前跑了多长的距离。但是到底曾有几个人出现在这里,骞却是不敢确定。首先是死者,还有杀了死者的人。另外还有一些巨大的脚印将其他脚印都给踩烂了。而死者的马又跑到哪里去了?从死者的服装来看,应该是不会骑着一般的乘用马。但如果是受过训练的战斗马,又不会轻易抛下主人而去。这样说来,杀掉死者的人恐怕已经把马给牵走了。

万一连宓也涉入了杀害的场景……骞没办法找到亚达坦的脚印。但是吉塔那猎犬原本就不会迟钝到在草原上留下脚印。骞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走吧。在拜索斯杀人者游荡的大平原中,没有宓可以安身之处。我们要快点找到她才行。”

那是要改由海格摩尼亚所产的感情缺乏症患者来负责伤害姐姐吗?葩再次在口中喃喃念着。看到月光照射下的葩的脸孔,骞微微笑了出来,这微笑令葩有点心慌。骞很开朗地说:

“不要担心。你姐姐不会有事的。”

“……谢谢。”

三天之后,骞对自己说的话开始产生怀疑了。

他们正追逐在宓后面,骞现在对于这件事并没有疑心的余地。被他们发现的宿营场所,都是牧羊人们常使用的地方。况且火堆旁永远都有泼水的痕迹。

所以葩感到内心深处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蠕动着。

然而宓并不是一个人。连追了三天还追不上,就代表宓也骑着马。而且营地里除了宓的足迹,至少还可以区分出另外两个人的足迹。那是沉重的长靴特有的脚印。骞从人的脚印与马的蹄印中几乎可以下确实的结论。对方至少有四匹马。绝不可能比这个再少了。

这么说来,就代表宓在大平原的某处找到三个人跟她同行。这虽然是稀奇的事,却也不是无法理解的事。在野外多找些人作伴总是比较好的。虽然在大平原上能够轻松找到同伴有点令人意外。

然而最让骞不安的是,在这一行人当中有一个刀艺十分高超。而且这边所说的可不是厨师的那种刀艺。会不会宓是因为亲眼目击了杀人的一幕,所以被强制带走?当骞忧心地抛出了这个疑问,立刻就招来了葩的嘲笑。

“你没看到泼出来的水吗?那不就代表她可以自由地使用她的碗?”

“会不会是被强迫的……”

“这种事情怎么强迫?首先周围的人都必须处于安静状态,而且在被胁迫的情绪下,是绝对办不到的。骞你有可能被人胁迫就开始打嗝吗?”

“是吗?那照你的意思,宓现在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平静喽?”

“铁定是的。没必要担心。更重要的是,你觉得亚达坦会袖手旁观吗?”

“啊,说得没错。是这样。”

从这一刻起,骞内心中就开始挣扎。

跟商团约定的期限已经过了。现在才回头,就算跑得再快,也一定要到敦嘉德附近才追得上商团。他把护卫武士的责任丢着不管太久了。当然他其实不用担心忠实牢靠的评语会受到破坏。因为原本就没人说他忠实牢靠。但是老板铁定会生气的。

而且突然离家出走的宓,现在正安然地旅行中。骞自己是个流浪者,不可能同意旅行不好的观点。如果有人说宓不好,他可是会向对方动拳头的;田然他会先评估一下对方的实力,之后才动拳头)。

但是宓.V.格拉喜艾儿跟旅行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却让骞十分不安。再加上宓的同伴之中,有个剑客的剑术漂亮到让人觉得简直是艺术。然而宓跟这些可怕家伙在一起,却一点都没有不安,还能继续执行她的仪式。换句话说,这也等于让因为担心而跟在她后面追的人都成了傻瓜。

骞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望向德雷尔山脉的阴影。

“嗯……那么葩,我想问问看,你现在还担心你姐姐的事吗?”

葩无法当场回他‘怎么可能?’

“那是当然的啊。”

“可是呢,要是那个战士对宓施予善意,我觉得好像也不需要太担心她。其实旅行的同伴不需要怎么选性格,更重要的是选能力。这是因为性格不可能随时都值得信赖,但是能力却可以。我虽然没见过那个人,不了解他的性格,然而对于他的能力,我会打很高的分数。”

葩皱起了眉头看着骞。就在她正要开口之时,骞先说了:

“你一定是想大喊‘这个感情缺乏症患者!’是吧?”

“现在不需要了。怎么回事?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虽然不能说百分之百不担心。”

葩觉得骞的反应温温的。葩最讨厌这种感觉。

“所以呢?连她要去哪里、会碰到什么事都还不清楚,你就要跑掉了吗?是吗?你到底还算不算姐姐的朋友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不要拐弯了,有话直说!”

“她要去哪里、会碰到什么事,这个部分我们不知道,所以才会不安。可是宓她自己不是很清楚吗?”

“这话什么意思?”

骞摸了摸下巴,回答说:

“宓不是可以看见未来吗?她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因而非常不安的人,是完全不同的。”

葩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说:‘因为可以看见未来,所以对旅途根本没什么好担忧的啊……’”

“咦?什么意思?”

宓再次看了看温柴,温柴就只好把她的话翻译成拜索斯语给妮莉亚听。这样一来,妮莉亚就在空中挥着手,用兴奋的声音说话。但是温柴则是用冷冷的语气进行口译。

“如果是其他人要到北海去,那恐怕是疯子的行径,但如果是能看到未来的人,因为早就知道这赵旅行铁定会成功,才会出发呀。她说这真是太好了。”

“好吗?是吧。也许这是件好事。”

“你的反应为什么是这样?”

宓低下了头,看着‘乌鸦’的鬃毛。一行人在适合马跑的上午时间中,不断将身边的草抛至脑后,已经奔跑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到了炽热的太阳把大平原烤成犹如放了香草的煎锅之时,他们就改成用缓慢的步调前进。马与骑士虽然都感受到了热力,但只有亚达坦似乎不懂什么叫做热,还是用坚定的步伐走在一行人身边。

宓将视线稍微抬起。但是想将焦点调到辽远的地平线上,却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所以宓只好把焦点放到乌鸦的马耳朵上,说:

“在宓六岁的时候。原本要洗脸的,却在脸盆中看到了爸爸死去的模样。宓也很清楚,那是当天就会发生的事情。”

妮莉亚虽然用好奇的表情看着他们,但是温柴还是等了一会儿。宓轻轻地接下去说:

“那时候我抱着妹妹,拚命嚎啕大哭。小时候不都会这样吗?宓的妹妹也不问理由,就跟着一起哭了起来。小时候不都会这样吗?妈妈对我们微微笑了,安抚着我们。最后连宓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结果就变成放声大哭之后,反而问自己‘为什么要哭呢?’小时候不都会这样吗?”

温柴不知怎地不想开口。宓也暂时停下来不说话了,然而她也不足在等温柴回答。也不是因为涌上心头的情绪。对宓而言,这样调整呼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真是非常漫长、怪异的一天。紫色的灰尘被风席卷,在大平原上飘扬着。阳光就犹如完全疯狂了一般。在这辽阔的天空之下,如果眼睛转至错误的方向,有时可能会连太阳都找不到。但同时那也是非常平凡的一天。宓就如同往常一样,早上穿上的衣服还不到中午就弄得脏兮兮,被罚要穿着那件衣服直到晚上。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为什么是种处罚,但对于受到处罚这件事本身,我是感到可耻的。丢脸死了。我不是因为穿脏衣服觉得丢脸,是因为被处罚觉得丢脸。好像我万一走到外面之后,所有小孩子都会因为我被处罚这件事而嘲笑我。”

宓将视线转向德雷尔山脉。

“所以宓就蹲在房间的角落一直哭。吃过午饭之后,其他小孩都跑来叫我,可我还是不管他们,就是不愿意出去。

“宓的妈妈虽然动了气,但是要了解心情随时变来变去的六岁小孩,年纪又嫌太大了。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的。对于突然跳进生命,思考方武令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奇妙生物,没有父母会不感觉心慌的。宓的妈妈当然也不例外。

“那天傍晚,爸爸很早就回到了家中。因为那天要举行贝兰仪式。所以爸爸要早点吃晚饭,然后换上干净衣服再出去。晚饭时间爸爸看到还在生气的宓,就笑着提议要进行交易。只要宓乖乖的,回来的时候就送她一盒贝兰饼。现在想起来那提议简直跟强盗没两样,但那也算是非常好的交易手法。爸爸们几乎都会拥有女儿无法抵抗的魅力,不是吗?而且宓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女儿。贝兰饼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

宓再次停止说话。她只是用专注的目光瞪着乌鸦的耳朵瞧。跟宓一样看着马耳朵的温柴对于宓到底要不要继续讲下去烦恼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然后呢?”

宓又开始说话了。就像她从来没停过一样,那些话突然就进了出来。

“贝兰仪式进行的途中,公会堂着了火。参加仪武的所有人虽然在惊慌中受伤,但都还能平安地逃掉。就只有一个人死了。那个人因为酒喝太多,没能逃出来。据说他在向人自夸两个可爱的女儿之后,兴奋地暍多了酒。所以宓一直相信他过世的时候是不怎么痛苦的。有时宓也会冒出一种想法,想看看那时公会堂发生的事,但那实在太可怕了。”

温柴相信这次宓确实有把话说完。然后他开始从海格摩尼亚的词汇中试图找出安慰的话来。然而宓又继续往下说∶

“宓到现在还会持续在想,如果当时跟爸爸说:‘贝兰饼之类的东西不吃也没关系,爸爸要跟伤心的宓待在一起’,那结果到底会怎么样。我已经持续想了二十年。”

二十年。温柴并不想努力去思考二十年间的遗憾与悔恨是怎么回事。因为那是没用的行为。

“对于拥有能看到未来的能力,你会不会感到后悔?”

“咦?为什么呢?完全不会。”

似乎是这样。接着温柴就问了要传给妮莉亚听的话。

“那么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对于你旅途结果的成败非常清楚吧?”

“关于这件事,温柴先生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温柴最讨厌这种状况。所谓‘这种状况’,是指妮莉亚用好奇得快发疯的眼神拚命瞪着自己,但自己却没有什么答案可以告诉她。所以温柴只好试图将之前听到的东西尽可能加油添醋,改成最具悲剧性的故事之后,说给妮莉亚听。在这样的过程中,温柴才发现跟乍听之下不一样,刚才宓所讲的故事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用的材料。

大略听过温柴所讲的故事之后,妮莉亚改用赞叹的眼神望着宓,然后看了看温柴,说:

“嗯,嗯。她没说的到底是什么?虽然宓没有说自己的旅行到底会成功还是失败,但是如果会失败的话,她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出发了吧?我说得对不对呀,温柴?”

“笨蛋。”

“不要那么自责好不好。”

温柴叹了口气。然而他已经太久没有叹口气的自由了。因为妮莉亚正在凶恶地瞪向他望着天空的脸庞。所以温柴用拜索斯语说些独白似地话∶

“如果宓看到的是自己被冻死在北海冰层上的景象呢?”

“什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呢?宓现在不在北海。如果要让那样的未来成为事实,宓不就非得前往北海不可吗?”

妮莉亚一下子把眼睛张得大大的。

“你是说她要去自杀吗?”

“那也是有可能的,如果她看到了未来。所以我认为,问她成功还是失败,是毫无意义的。”

“没有意义?为什么?怎么会呢?”

“因为对她而言,未来并不是不确定的东西。”

“你现在讲的到底是什么话?真是拜索斯话吗?”

“笨蛋。这句是跟你说的话。”

“咦呀呀呀!”

虽然自己并不想这么做,但是因为三个人说的话他大致都听得懂,所以格兰很注意地听了所有的对话。然后他又沉浸在自己的深思里。

“搞不好就是因为能看见未来,所以姐姐才会做出很愚蠢的行为。”

葩低声地说。骞歪着头观察葩的表情,但葩正低着头。

“什么意思?”

葩还是没有抬头,朝下看着马鞍说:

“姐姐就是这样……这是只有我跟姐姐知道的事情,姐姐放着爸爸死去的事情不说,结果没能救到爸爸。”

“……你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姐姐小时候的事。姐姐原本想要洗脸,但是在水面上看到了爸爸的样子。爸爸死掉的样子。那天晚上,爸爸参加贝兰庆典的公会堂失火,爸爸就这样过世了。”

“那一整天宓都没有说出这件事吧。”

骞虽然没有意图说得特别残酷,但从葩听来是很残酷的。葩慢慢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姐姐虽然能看到未来,但也只是能看到而已。其实连我都无法想像。我不清楚知道明天自己会发生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姐姐那一整天都没有说出过那件事。也许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吧……无论如何,我从姐姐那里听到这件事,是在爸爸过世四年之后。而且她是非常轻描淡写地说着。虽然我继续追问,但是姐姐什么都没有回答。”

骞深深陷入了沉思。他的态度从外表上看是在深思,但脑中却没有浮现任何东西。葩叹了口气,又继续说:

“我实在不清楚。万一姐姐看到了自己死在原野中的样子呢?”

“什么?”

“如果姐姐看到了自己溺死在海中呢?万一她看到自己被野兽撕开吃了呢?在赛德兰,恐怕她自己想这么做都办不到。如果是那样的话呢?”

“你到底想讲些什么?”

“如果是那样,姐姐一定会离开赛德兰。我觉得她就是会这样做。连爸爸的死她都没有试图去改变,所以连自己的死,她也不会试图去改变。一定是这样的!”

葩现在开始提高音调,这种手足之情的流露,把感情缺乏症患者弄得十分不安。

“姐姐曾经说过,未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所以姐姐才说她一定要挺身而出。”

“未、未来会?”

“没错!可是,可是那个所谓不好的未来,到底又是什么呢?姐姐连爸爸的死都不管了。虽然她能看见未来,但是对未来的事,她一次都没有试着影响过!这样的姐姐还说要挺身而出,这合理吗?一点都不合理。可恶!为什么她没有觉悟呢?这件事绝对是不合理的!”

“你慢点说吧,嗯?所以你的意思是,宓是为了完成她看见的未来,所以才出发的吗?”

“咦?嗯,就因为这样……”

骞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样,你的担心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万一宓在碗中看到这样的……如果她足看到自己到戈斯比一带救了别人呢?如果是这样,宓会如何行动?”

葩惊讶得张大了嘴。

“你真是骞吗?”

“虽然你不是想称赞我,但这件事我们姑且不论。万一我的假定是对的,那我们现在只是在制造无谓的骚动罢了。我说得对吧?”

“我的假定也有可能是对的呀!”

“所以这可能完全是件愚蠢的事。不管怎么样,宓是为了完成自己所看到的未来才离开家的,这个你同意吗?”

“这个……也是有可能的。可是呢,姐姐曾经这样说过。”

“说什么?”

“她说她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完话的葩怀疑是不是突然闪电了。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闪光,却是从骞的眼中放射出来的。骞虽然想冲向葩,但看到了葩的惊讶眼神,才按捺住自己。紧紧抓着金钱猎人的缰绳,骞低声地说:

“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讲?”

“我不知道。因为太急了……而且……”

“妈的,不管事情再怎么急,这件事你都应该先讲啊!她说她有可能不回来,她真说得这么模棱两可吗?”

“什么,模棱两可?”

骞一面紧咬着牙,一面注视着前方。对他而言,吞噬了宓的地平线在今天看来特别凶狠恶毒。注视着地平线的骞低声喊叫:

“……走吧!”

葩看到骞这么突兀地出发,有些心慌。她跟在骞的后头动身之时,骞已经跑到一百肘以外的前方去了。葩尽全力奔跑着,同时大喊道∶

“怎么这么突然!你不跟我,解释一下吗?”

骞就像个没在奔跑的人一样说:

“照你姐姐的个性,一定会说清楚她会回来,或者她不会回来,一定是两者之一。她不是对结果如何一清二楚吗!如果她不是要跟你闹着玩,没有理由会讲这样的话。她的意思就是,她再也不回来了。”

“啊!”

“可恶,她居然说不回来了?我绝对不会放着这件事不管的。快!快跑!”

劈哩啪啦。葩瞬间感觉到整个世界裂开了。但其实裂开的,是她心中的某样东西。随着她的手放松,白足的脚步也稍微慢了下来。但是骞却头也不回地继续直跑,所以葩也只能咬咬牙,跟了上去。

但她从来没有看过骞这样的表情,在过去十二年中连一次也没看过。她相信那是感情缺乏症患者脸上所不可能看到的表情。骞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好几种不同的东西:愤怒、虚脱感、决心,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但是让葩最讶异的是,其中最微弱也是最强烈的东西。

那是一种思念。就是这思念,让葩下了某种决心。

第五章

位在赛德兰大平原突然终结之处的戈斯比,就因其独特的位置而让人感觉各种地形与气候在此进行车轮战。

西方无限延伸的赛德兰大平原像潮水一样涌来。北方的德雷尔山脉,在大地古老的面庞上画下了两道深浓而固执的眉毛。南方是绝对无法征服的永恒森林的尖端,在威胁着戈斯比。东方是……因为孩子在该处还没学会走路就已经学会游泳这种传闻而闻名的玛西兰。如果按照一般人流行的说法,那里是唯一游泳会比奔跑还更快到达目的地之处,正确来说该地则是四处遍布了七十七个湖泊以及十四条河川。然而玛西兰人溺死的数字却远远低于其他的地方。

“理由是?”

“游泳高手还淹死,那不是很好笑吗?”

“喔喔。”

“玛西兰的居民个个都善于游泳。所以那里的人有个绰号,叫做喷水人。”

宓的说明透过温柴低沉的声音传递给妮莉亚听,翻译不太好的语词在妮莉亚脑中引起了怪异的想像。

“那些人为什么到处喷口水啊?”

听了妮莉亚的问题,宓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在一行人后面无声地偷笑的格兰环顾了一下戈斯比城内,说:

“所以这里才是个那么奇怪的都市。”

格兰感叹于周围怪异的风景。下半身随便围了块布、肩膀上绑着穿了一条条鱼的绳子赤脚走路的少年,大概是从玛西兰过来的。穿着厚厚毛衣及长靴,对那个少年愉快地招手走着的,大概是从德雷尔山脉上头下来的少年。少年之间的愉快对话,把格兰弄得心慌意乱。对话本身虽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这两人的衣服实在是太不相配了。格兰用这样一句话表达出他的感想:

“这村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我们一行人一样。”

温柴瞄了格兰一眼,然后马上走向离他们最近的酒馆。

路边稍微凹进去的空地上,摆了几张给旅客们用的桌子与凳子,上头则是树枝交错而成的青绿屋顶。那后面才是酒馆建筑物伫立的地方,入口处的招牌上用很漂亮的草写体写着‘帕塔露酒馆’这几个字。

有很多人坐在桌前,一面放声吵闹歌唱一面暍着酒,人们身上各种各样的衣饰着实让格兰与妮莉亚讶异地大开眼界。然而对宓而言,这只不过是很熟悉的场景,温柴则是用只要不是裸体,穿啥都与他无关(其实就算是裸体,好像也与他无关)的表情,很快选了一张比较空的桌子坐了下去。他选桌子的方式让宓吓了一跳。他先把马绑到马柱上,然后把马鞍卸下来扛在肩膀上,立刻走向一个人占了张巨大桌子的男子,然后恶狠狠地开始瞪着对方。

片刻之后,那个男的就连忙拿着酒瓶跟杯子跑到其他位子上去了,温柴则是理所当然似地把马鞍往桌子旁边一丢,拉出凳子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周围突然一片寂静,但温柴那样子就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似的。

“你的手段太激烈了。”

听到宓的话转过头去的温柴又把头转了回来,然后瞪着酒馆入口说:

“我数到三,如果某人还没出现,那我还会更激烈的。一,二--”

“欢迎光临!”

自认为是帧塔露酒馆未来支柱的戴夫,那张脸上好像写了‘我的个性是给顾客最快最好的服务’一样,出现在一行人面前,对着宓微笑。其实戴夫原本的个性是客人不大喊三遍,他绝对不会出现的。戴夫紧紧抓着本来挂在他肩上的抹布,像刨木头一样地擦过了桌子之后,就用眼睛注视着温柴。

温柴用下巴指着隔壁桌说道:

“到底那是啥?”

温柴并不是故意要说得模糊不清。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海格摩尼亚语的‘啤酒’要怎么说,所以才会这样说。但戴夫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然后宓代替他说了∶

“你是要暍……啤酒吗?好的。请给我们四杯啤酒。”

把视线固定在温柴身上的戴夫到了这时才发现宓的存在,于足高兴地大喊:

“宓!好久不见了。什么风把你吹到戈斯比来?有谁说要漫步未来吗?哎呀,亚达坦。好久不见啦!”

亚达坦虽然完全无视于戴夫,但是宓则是温柔地笑了笑,回答说∶

“你好,戴夫。宓不是在漫步未来。宓只是在进行普通的旅行。”

“你说旅行?”

戴夫还想再问的东西很多,但是这时他感受到温柴方向射来的视线。不知怎地,这视线让他觉得如果不马上把四杯啤酒拿来,就会发生无法想像的大惨事。所以戴夫二话不说就跑向建筑物。他的脸上好像写着‘我原本的个性就是喜欢快跑远胜于慢走’。

妮莉亚一坐到板凳上,就开始威逼温柴了。虽然内容只是在教训温柴对人应有的礼节,但因为全部是用拜索斯语讲的,所以宓也只能想像妮莉亚正在胁迫温柴。周围用惊讶的眼光望着妮莉亚与温柴两人的戈斯比居民大概也是这样。格兰看了这一幕,摇了摇头之后,坐到凳子上对宓说∶

“我要知漫步未来是何?”

“你是想问‘漫步未来是什么’吧?那就是指观看未来的意思。”

“水碗?”

“没错。就是那个。可是宓也有想问的东西。”

格兰开始等待。宓深呼吸之后,把她在人多的地方没办法随口问出的问题,用别人听不见的小小声音问了出来。

“你说你们三个人是在追拜索斯的叛乱者吗?”

原本在跟妮莉亚拌嘴的温柴慢慢将头转了过来看着宓,这样一来妮莉亚也就转过头来看宓。格兰点了点头,说:“没错。”

“可是……宓虽然对拜索斯的事情不太清楚,但是三位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不像是官员或者士兵。”

“因为在做秘密。”

“是吗。嗯。你们有什么可以证明的东西吗?”

“证明?”

宓希望尽可能用带着微笑的脸庞说:

“是的。如果没有证明的话,宓就只能把格兰先生当成在赛德兰杀人的人了。误会之类的事情是很容易发生的吧?宓也有可能误会三位才是你们说要抓的叛乱者。”

格兰点了点头。这当然是有可能的。格兰认为宓这样的疑心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温柴似乎不这么认为。

“看看吧,宓小姐。”

“咦?”

“为什么要用这种多余的问题,把我们的心情都弄得不愉快呢?看看不就得了。”

“你说……看看?”

“看我们的过去啊。你不是可以选择想要的时间去看吗?看看我们的过去,不就行了吗?”

格兰再次点了点头。因为他觉得温柴会有这种意见,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宓则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各位的过去?看了也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吗?”

“刚刚格兰先生才说过,你们是在进行秘密的任务。我可以随心所欲看各位的秘密吗?这好奇怪。”

认为宓讲的话无可厚非的格兰,终于不得不无奈地被迫第三次点了点头。在搞不好整天都会一直不断点头的不祥预感之下,格兰直盯着温柴瞧。这次温柴又会说些无可厚非的话吧?

但是格兰感觉被背叛了。温柴并没有说什么无可厚非的话,只是一言不发地从怀中掏出了烟斗跟打火石。

温柴为了争取整理思绪的时间,所以拿着烟斗抽了好一会儿。他嘴里叼着的,是走遍全大陆寻找,还是用五根手指就能数得出来的珍贵烟斗。这烟斗是在大陆上所有矮人中拥有最高发言权的敲打者(当然啦,说到底连发言权最低的矮人也可以无视于敲打者的意见。但就因为他们是矮人,所以也不能从无视别人的意见当中得到任何快感)艾赛韩德.爱因德夫赠送给他的礼物。虽然艾赛韩德本人觉不觉得是赠送还是个未知数,但反正温柴觉得他自己是收到了礼物。他一时间沉浸在与最伟大的矮人一同旅行的回忆中。

“对不起。宓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温柴将眼睛一抬,看到了桌子另一边坐着的北方长腿美女。其实北方根本没有不美的女人。温柴朝空中吹出了几个烟圈,然后慢慢地说。

“好。没必要看我们的过去。可是你喜欢听复杂的故事吗?”

“如果是故事,通常不会把重点放在复不复杂,而是会放在有不有趣。”

温柴用冶冶的表情说:

“不怎么有趣。那你就不听了吗?”

“就请你冷静地说吧。宓会自己从温柴先生讲的故事中试着寻找乐趣。请说给我听。”

温柴又再次把烟斗快速叼到嘴里。然后他用很模糊的发音说:

“你是可以看到未来的人。我只不过是庭院里种的一株杂草。”

“你以前是间谍吗?”

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温柴与格兰都着实吃了一惊。温柴瞬间好像想把宓的脸给看穿似的,宓则只是耸了耸肩。

“所谓庭院是指国家,杂草则是指隐藏着生长的间谍,我说得对吗?”

“你是随便猜出来的吗?”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但这是我的男朋友跟我说的。”

“你的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是商团雇用的护卫武士。他会跟着商团到国境地带、免税地带去到处走,也曾经跟间谍或者偷渡者在一起喝酒。”

“是吗。总之我是杰彭的间谍。”

宓将眼睛睁得大大的。温柴则是相反地皱起了眉头说: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杰彭人并不是怪物。”

“啊,对不起。不过如果是拜索斯人那还正常,可是杰彭人……宓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遇见杰彭人。因为距离实在太遥远了。宓是住在大陆的最北端,但杰彭是……”

“也不过就是中间夹了个拜索斯罢了。不管怎样,我原本是入侵拜索斯的间谍,后来被逮捕了。因为我还不想死,所以就投降了。投降的间谍追捕叛乱者,不是很适合吗?反正不怎么值得信赖,就被派来做不需要什么信赖的事了。”

“啊,是这样吗?所以……”

“所以什么?”

宓点了点头,说:

“你投降了……所以虽然你是杰彭人,也可以跟女人讲话了。”

杰彭人不但不会跟妻子以外的女人讲话,也不会共处一室。温柴点点头,说:

“是的。在这里的格兰这家伙,则是跟那个叛乱者有血海深仇。因而他才会跟我同行。所以我们拿不出任何证明,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是全职间谍,格兰则是因着怨恨要追捕仇敌。所以……”

温柴的话突然停了下来。等待他接下去继续说的宓与格兰有点诧异,所以转过头,看到温柴的视线正对准了妮莉亚的脸。

妮莉亚正用不在乎的眼神环顾着四周。那眼神非常单调,格兰又再次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温柴为什么停止了与宓的对话,却看着妮莉亚?听不懂温柴与宓说话的妮莉亚在旁边无聊,自顾自地进行一些行动,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时候用很巧妙的动作托着四杯啤酒的戴夫正走向他们这一桌。

戴夫用很帅气的动作放下了酒杯。宓用高兴的表情拿起了自己的一杯,但是温柴对于啤酒杯却是连看也不看,所以格兰又更加不知所措了。温柴还是一直盯着妮莉亚瞧。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妮莉亚展开了异常的行动。

妮莉亚慢慢将手指伸向啤酒杯。然后将溢出杯缘的泡沫轻轻勾起来一点。沾了啤酒泡沫的手指,就从酒杯边缘往下滑。也就是说,妮莉亚用啤酒泡沫开始在酒杯上画起垂直线来。格兰觉得自己简直突然被冻伤了一样。他就像同时受到了冶热两种煎熬。

温柴早已经猜到、格兰到这时才看出来、而宓到此时还是状况外的一件事情发生了。一个穿着轻便衣物的男子正走向一行人坐的桌子。那男子体格健壮,长长的褐发从脖子开始编了辫子垂下。他走过来之后,便直接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把宓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虽然已经迟了,但你是不是应该要问一下,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坐?”

宓感觉莫名其妙地提议,但是那个男的根本没看宓的方向一眼。男的只盯着妮莉亚瞧,问道:

“你从哪来的?”

妮莉亚微微笑了,说:

“呵,我对你的发型很中意。是你妈妈帮你编的吗?”

男人跟女人分别是用海格摩尼亚语以及拜索斯语说话,所以只有温柴跟格兰在旁边苦笑。男人歪着头说:

“你是外国人?你不懂我们国家的语言吗?”

妮莉亚看着温柴,说:

“帮我告诉他,我是从拜索斯来的。”

温柴帮她传完话,男子就点了点头,然后也开始对着温柴说话:

“你的手指中间吹的是什么风?”

“风分成七股。第三股风是痛苦。”

“第四只小猪死的时候,来的是什么吊丧客?”

“额头上绑着蓝带子,只用左脚走的吊丧客。”

“你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守密的无能之辈吗?”

“我以发烫的马铃薯汤跟枯萎芦笋的名誉起誓,我绝对会守密。”

温柴感觉这对话的格调越来越低,但还是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帮两人进行口译。这样的咆哮主要不是因为交谈的两人,而是因为对于本身的处境感到寒心。

宓跟格兰都只是将眼睛睁得老大。两个人虽然都听不出话中隐藏的秘密,但是他们也大致猜得出妮莉亚跟那个男的现在在搞些什么。

这男人是个夜鹰。戈斯比的夜鹰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胸膛说:

“柯雷。”

“妮莉亚。”

柯雷用淡淡的语气说:

“真是太稀奇了。我虽然记得这个玩笑,但是到今天才第一次拿出来用。而且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当然如果到了其他国家来,这是必须要知道的,但你怎么会记得这么久以前的玩笑呢?”

这里的玩笑大概是指‘暗语’吧。这个连格兰也能推测得出来。透过温柴的翻译听了柯雷所说的话,妮莉亚温和地一笑,说:

“我在拜索斯可是一把好手啊。而且就像你说的,到了外国来必须要知道这个玩笑才行。”

“啊,是的。其实我很想知道我的玩笑是否正确。”

“除了一个地方以外都正确。吊丧客是挤着左边眼睛说话的。”

“嗯,没错。谢谢了。无论如何,这么老的玩笑你都这么清楚,信号也都正确,所以你是我的老朋友。我会帮忙你的。当然刚才的玩笑中也有提到,你应该就像个老朋友一样,不会对我要求太有负担的东西吧?你想要什么?”

妮莉亚暂时停止说话,然后一直帮两人翻译的温柴好不容易才得到喝一口啤酒的机会。妮莉亚用询问的视线轮流看着格兰跟温柴。然后格兰就直接用海格摩尼亚语对柯雷发出了疑问。

“看到近来人奇怪吗?”

柯雷大大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到此时为止一直插不上话的宓很快就说:

“他是问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这一位的海格摩尼亚话还有点生疏。我叫做宓。”

“啊,是吗?奇怪的人……我总不能说你们几个就是我最近看到最奇怪的人吧。”

“奇怪的事,你说特别无吗?”

“……应该是在问‘你的意思是,最近没有特别奇怪的事吗?’”

柯雷当场噗哧笑了出来。

“怎么回事呀?原来这边这位是妮莉亚小姐的专属翻译,宓小姐则是那一位的专属翻译啊。真是好玩的一伙人。”

妮莉亚是同时受到两种极端相反评价的拜索斯夜鹰。也就是‘古往今来实力无人能比’这种她自己的评价,以及‘最好先学学逃狱方法才是正经’这种其他人的评价。她对后面这种意见十分愤慨,反问一个夜鹰却能够一直追着拜索斯叛乱者到海格摩尼亚来,不是已经证明了她的优秀吗?但是温柴听到这样的反问却只是投以冶淡的目光,格兰则是浮现了不值得一顾的表情。

船上的古旧木材流泄出了奇妙的气味。朝左右缓慢碰撞到某些东西的感觉,弄得格兰十分不安。

在戈斯比的夜鹰柯雷带领下,一行人来到的地方,是戈斯比郊外流过的耐恩河上,停泊在一个闲静的渡口边上的一条废船。也许从外表上来看那东西很像废船没错,但进到内部之后,会让人觉得这到底是不是水葬用棺材?大部分的阳光不是来自于小小的窗子,却是从上方的木材间隙投射下来,在柯雷的脸上映出一道道条纹来。

“你说你叫做宓吗?你们一行当中有我国的人,这真是太好了。”

柯雷从船舱一角的柜子拿出酒杯递给宓,然后倒了一杯颜色极深的酒。宓在纵横投进船舱的阳光中举起了酒杯。她噗哧笑了出来,说:

“这是夜色。”

柯雷也微微地笑了。

“很好的形容。啊,虽然颜色是这样,但这是非常好的酒。人们自酿的差劲私酒根本是无法相比的。这可是高级品啊,高级品。”

宓等着柯雷说出‘这酒可是从某某有钱人家偷出来的’之类的话,但是柯雷并没有这么说。他反而将杯子转向拜索斯人们,然后说:

“可是宓小姐怎么会跟各位拜索斯人一道走呢?难道真像我说的,她是格兰的口译员吗?”

“啊,该怎么说呢……我们只是偶然在野外遇见,然后因为方向相同所以一起走罢了。”

柯雷一听就慌了。柯雷的慌张从格兰小小的不舒服上面就可以证明。因为柯雷把酒倒到了格兰的膝盖上。

“什么?你们只是一起走的同伴?不是干同一行的吗?”

“不是。”

柯雷转过头去,用尖锐的表情望向妮莉亚。然而听不懂海格摩尼亚语的妮莉亚根本搞不清状况,只是呆滞地跟柯雷对看,这样一来柯雷就对温柴说了:

“这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这位宓小姐不是夜鹰吗?”

“不是。而且说起这件事,我跟那边被酒泼到的家伙,也都不是夜鹰。”

格兰冶冷地笑了笑,但是柯雷却开始大发雷霆。

“什么?只有那个女的是夜鹰吗?”

“是的。”

“到底怎么回事?妈的,给我说清楚!”

柯雷虽然对着妮莉亚一阵大喊,但这跟对巨魔弹琴也没啥两样。妮莉亚还是在状况外,但是看了柯雷凶恶的表情,她也用自己的应对方武展开行动。她也开始大吼大叫的。柯雷半是丧气半是愤怒地将头转向温柴。

“好。看来恐怕你们得有个长长的解释才行了。但是我最讨厌冗长的东西,所以长话短说吧。那个叫妮莉亚的女夜鹰,怎么可以在不是夜鹰的人面前说出夜鹰的老玩笑呢?”

温柴用感觉很可怜灼眼神望了望柯雷,然后按照他的要求长话短说∶

“我是翻译。”

柯雷的颈部肌肉开始抖了起来,然后好不容易才恢复冷静。

“别跟我说笑了。你们以为进了夜鹰的老巢,还可以让你们随随便便开玩笑的吗?你们好像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是这条船上到处都是我的兄弟,只要我一句话,他们马上就会跳出来。”

宓用惊讶的眼睛开始环视四周,但格兰则是皱起了眉头,手往剑柄的方向移动。听不懂交谈内容的妮莉亚也感受到了现在是什么气氛,整个身体都紧张了起来。但温柴还是泰然地说:

“那些你说句话马上会跳出来的兄弟,个性还真怪。它们好像嘴巴长长的,喜欢刮木头。我很好奇你们之间的情谊基础到底是什么。”

柯雷心中虽然害怕,但是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用更凶狠的表情吓人地说:

“你好像不信我说的话啊。因为错误的判断导致死亡,就是你所犯的错。”

柯雷这种充满杀意的态度虽然把宓吓得半死,但要吓倒温柴还嫌太嫩。温柴没说什么,只是用冷冶的视线直瞪着柯雷瞧。

片刻之后,虽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柯雷身上,但是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惨叫。他的内心却极想惨叫。在阴暗的船舱中微微闪烁的温柴双眼,看来就像是空中开了两个洞一样。原本还在咬牙忍耐的柯雷好不容易才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咕勒勒。”

“原来海格摩尼亚话里面还有这么奇特的语句啊。”

啪啦。柯雷一屁股跌坐到船舱地板上之后,宓用慌张的眼神望着温柴与柯雷。格兰用沉着的态度轻轻地说:

“你眼看杰彭男的杀气感觉到,那是你害怕理由。”

格兰说完这句话之后,才突然感到不安而转过头去。他立刻就看到了在船舱一角看着他的宓的茫然表情。过了好一会,宓才拍了一下手,说:

“啊!你是想说‘你感觉到害怕的理由,是因为你在杰彭男子的眼中感到了杀气’吧。可是什么是杀气呢?”

格兰想说些什么话来回答,然后突然就笑了出来。从柯雷跌坐到地板上之后,温柴关心的重点就移到酒杯上面去了,所以柯雷也只能从格兰那边听取解释了。

“我就长话短说。就像你所知道的,我们是大老远从拜索斯跑来的,没什么理由要去害海格摩尼亚的夜鹰。你们照你们夜鹰自己的行规,帮我们提供有用的情报,之后就没事了。如果你不想这么做,那也可以不提供。我们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向官方举报你。因为我们急着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如果在这种时候还受到盗贼公会的追杀,那对我们完成任务可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格兰讲了大约相当于上面意思的话,期间受到了宓很多的帮忙。

“谢谢了,宓。”

“不客气啦。”

拉出了折叠躺椅坐在上面,恭敬地听着格兰说话的柯雷,从齿缝中漏出风似地说:

“嘶。好。你们到底要什么?”

“我们在追某个人。有没有关于最近进入海格摩尼亚之人的情报?”

格兰得到了宓的帮忙提出问题之时,其实心中并没有什么期待。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海格摩尼亚北端的戈斯比。对于被永恒森林切割成两半的海格摩尼亚而言,这座城固然是处于连接两方走廊的优越位置,但再怎么说这里并不是首都。

格兰很难相信在柯雷这么个人身上会拥有有价值的情报。连他自己都说过了,他玩那些暗号这次可是生平第一次啊。柯雷果然摸了摸下巴,不满地说:

“这个嘛,你只说最近进入海格摩尼亚之人,这不是大海捞针吗?我又不是什么边境警备队员。”

“没关系,你想到什么就跟我们说。搞不好对我们有用。”

想了好一阵子的柯雷突然丢出一句:

“好吧……你们知道辛斯赖夫问题吗?”

“卒斯赖夫问题?那是什么?”

格兰歪着头问道,然后同时听到用拜索斯语跟海格摩尼亚语说出的答案。

“那是六十六年之间无法解决的问题。”

格兰、温柴与柯雷同时望向说出答案的两个女子,两个女子则是面面相觑。宓将头稍微往旁边转,说:“妮莉亚小姐你来说吧。柯雷跟宓都知道这件事了,所以你用拜索斯话来说明会比较好。”

妮莉亚会意,点了点头,然后向温柴与格兰用拜索斯语说:

“嗯……那是一个问题。那是在托比发生的事。从这里稍微往南方走,就可以到达一个叫做‘托比’的城市。以往生活在那座城的某个大富翁死前留下了遗言。按照他的遗言,如果有人能够解开他留下的问题,不管那人是谁,都可以得到他留下的财产。”

温柴用尖锐的表情问道:

“等一下。你刚才好像说过,那是六十六年之前的事情。”

“是啊。因为六十六年之间没有人可以解开这个问题,所以他的财产都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一大笔财富,怎么可能放了六十六年都没人去动呢?”

“呜……他好像派人进行了信托管理。托比市政府就是信托管理人,对这笔财产进行管理,而这笔财产衍生出的利益,就交给市政府当作财政收入来使用。”

“原来如此。这件事好像很有趣。”

格兰再次转头看柯雷,然后用海格摩尼亚语问道:

“可是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有一群南方人自称为了解开这个问题而跑来这里。”

格兰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有关为钱疯狂的冒险家的情报,对自己一行人是否有用。以拥有比格兰更没耐心的性格而自豪的温柴,直接用海格摩尼亚语问道:

“好像是嗜钱如命的冒险家跑来插一脚。这伙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除了拚命努力想听懂但大部分都听不懂的妮莉亚之外,柯雷与宓的反应,把温柴与格兰都弄得非常惊讶。宓大大笑了出来,而柯雷则是帮忙说明∶

“因为你们是拜索斯人,所以有所不知。你们只会想到赚大钱是为了享受生活。可是人死了以后就没办法花钱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柴的眼光简直要把柯雷的脸给穿出洞来。柯雷嗤嗤笑了一阵,停了一会之后才说:

“要挑战这个问题,必须赌上性命。如果挑战之后没办法解开问题,就会在托比市政府的严密监管下被处死。”

“你说什么?”

能够搞得温柴一脸疑惑,使得柯雷非常愉快。这家伙现在总算做出正常人类的表情了。柯雷用冷冷的声音继续往下解释。

六十六年之前,曾有一个老人生活在托比。在被死亡的恐惧所折磨这一方面,这个老人跟其他老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在这个老人身上,可以找到其他老人身上所没有的两个特点。

第一种特点其实也没有什么稀奇,但大部分的人听了只会直摇头。老人对于死亡这个问题始终不死心,决心要正面迎战。而第二个特点就真的很特殊了。老人拥有的是让人看到一次金额就会做一年恶梦的钜额财产。事实上也有一个在研究税务、充满野心的年轻人,试图开始调查老人的财产,但却因为积劳成疾而一命呜呼。所以那笔财产也被人取了个名字,叫做招来死亡的财产。

然而当时谁都没想过,这个名字到最后竟然会成为事实。

辛斯赖夫死后的葬礼虽然豪华,但也不过就是场葬礼,而吊唁的宾客也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但是被选为辛斯赖夫遗言执行者的人却没尽到责任。他们将遗嘱封套打开看了内容之后,个个都为之哑然。去除掉对熟人虚情矫饰的感谢,还有让人听过马上就忘的教训内容、又长又复杂的引述句跟法律用语之后,简单来说辛斯赖夫的遗言如下∶‘对于能解开我留下的问题之人,我无条件赠与我一切的财产。但是想挑战这个问题的人,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加油吧。’”

在听柯雷长长的说明之时额头一直皱成一团的温柴,等到柯雷一说完马上就问:

“这两件事有什么相关?他不喜欢死,跟他的遗言有什么关系?”

温柴问这样的问题是无可厚非的,所以格兰也跟着点了点头。柯雷故意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这件事嘛,更形而上学地说,就是想寻找另一个可以放上优比涅秤台的秤锤。更简单地说,他希望透过别人的死来让自己复活。”

听了之后心里非常慌乱的格兰口中进出一句拜索斯语∶

“你说,复活?”

温柴虽然在旁一言不发,但是却用沉重的眼神瞪着柯雷。就像大部分说故事的人一样,听众的紧张与惊愕让柯雷觉得十分幸福。

“没错。复活。他出了一个谁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而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人就得死。以这种方法死去的人,就是在为辛斯赖夫的复活付出代价。”

格兰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激动的内心平静下来,然后用海格摩尼亚话说:

“话到底说着什么!”

然后宓就帮他翻译了:

“他是在问‘你到底是在说什么话!’”

柯雷得意地嗤嗤笑着,然后才故意用十分吓人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你们有没有听过猫与梦的克利?”

温柴虽然歪着头,但是格兰则是点了点头。用郁闷的表情看着他们说话的妮莉亚这时开口了∶

“格兰,那家伙到底说了些什么?为什么气氛会变得这么凝重?”

妮莉亚清澈的声音一传来,被船舱中暗沉的采光以及柯雷暗沉的语气所压抑的格兰,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润了润干涩的嘴唇。他说猫与梦的克利?这个他大致可以理解。但是这样一来又会出现新的疑问。但是在他掏出疑问前,温柴就先问了:

“猫与梦?我没听过这样的神名。而且你突然提起这个神的理由,我更是摸不着边。不过大概现在这个船舱里面,应该有人可以向我解释吧。”

格兰慢慢地用拜索斯语进行说明。

“古代宗教中,有人信仰猫与梦的克利。不过他的神殿都已经被破坏殆尽了。因为拜索斯的第四代耶里涅大王征伐北方之时,克利教团与北方的豪族联合起来,一起对抗大王。他们全部都被击溃而灭亡了。彩虹的索罗奇将他们一举扫灭,所以你才没听说过。可是说起猫与梦的克利……”

格兰的话越说越模糊,然后他看了看柯雷,又用海格摩尼亚语问道:

“现在有多少人了?”

“七个人。”

格兰的脸变得更暗沉了。温柴又开始瞪着格兰瞧,格兰则是瞪着桌上的酒杯,非常缓慢地说:

“猫有九条命的。”

“咦?什么意思?”

“我听说只要有八个人付出生命为代价,克利的祭司就能让死人复活。当然在非自然死亡的情况下,拥有极为高深道行的祭司都可以对其使用复活的权能,但是克利的祭司是……只要有八个人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即使是自然死亡的人,也能使其复活。而且如果不是用八条命,而是九条命……”

听到格兰的话没讲完,就触动了温柴的敏感神经。就他的认知而言,格兰这个人是不会讲一个字废话的。温柴用恶狠狠的声音说:

“如果用九条命呢?”

“那么被复活的对象将享受永远的生命。”

温柴叼起了烟斗,发出了奇怪的摩擦声,说道:

“你是说,永生?”

葩让白足停了下来,用虚弱无力的声音说:

“先休息一下……我太累了,没办法再前进了。”

骞虽然皱起了眉头,但还是轻声细语地说:

“葩,现在离太阳下山还有很久。如果我们勤快点跑,大概到雪琳娜升起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抵达戈斯比了。”

“雪琳娜?你是说我们还要再跑四个小时吗?再怎么说我也办不到。如果再像这样跑下去,今天到不到得了戈斯比我不敢说,但明天要动身出发可就难了!”

“我还以为你身体非常健康,看来是我搞错了。”

“但至少我比姐姐健康多了。”

“而且你姐姐的腿比你长很多。长到妹妹都追不上的程度。”

葩心里有些激愤,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还没开口,骞就已经把头转了过去。他望了望远处的地平线,然后就陷入了烦恼当中。然而依他的个性,他还是尽可能将烦恼的时间缩短,很快就下了决定。他说话也很快。

“好。那我先走了,你在后头慢慢跟着。我猜宓现在一定还在戈斯比。从昨晚的露营痕迹看来,今天她应该在那里没错。我先去把宓抓住再说,葩你就在后面慢慢走吧。”

“什么?我才不要!”

骞吃了一惊,转头看到也正在吃惊的葩的表情。葩听了自己超级不正常的高喊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而呆住了,她看着骞的表情说:

“什么呢?”

“什么?”

葩就像听不懂骞的问题一样反问,所以骞就一个一个字地慢慢说:

“你不要什么呢?”

“我不要一个人被丢在后面。”

“葩,葩!你还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宓今天晚上一定还在戈斯比。但明天她还在不在,就无法得知了。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到戈斯比去找她才行。”

“这……可是我才不要一个人!”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

“休息一下,之后再一起走。嗯?如果照骞所说,姐姐今晚还在戈斯比的话,明天早上她也应该还在。那我们只要明天早上之前到,不就得了?休息一下再走也不迟吧?”

“那找她的时间呢?如果大家都回家睡觉了,那我们可以问谁?你难道要我把已经睡觉的人叫起来问吗?”

“这样听起来,那明天早上去找不是更好?戈斯比的旅馆其实也没几间。姐姐不是跟好几个骑马的人在一起吗?要找到这样的人是很简单的。”

“……早上?”

“没错,早上!不,应该说是清晨。这事非常简单。只要守在戈斯比的中央井那里就行了。帕塔露酒馆的戴夫,或者日落旅店的米奇不是会去那边打水吗?在那时候抓住他们一问就行了。如果早上才必须到达,那还不如在这里闭眼小睡一下,之后再出发不是更好?”

骞开始搔自己的下巴。因为好几天没刮胡子,刺人的胡须已经长满下巴了。

“呜……中央井。早上到达。听起来还可以。”

“没错,就道么办吧。我实在太累了。你也替我想想吧,嗯?”

“好,知道了。那我们就在这里小歇一下,等到露米娜丝落下的时候再出发吧。”

葩大大松了口气,从马上下来。骞找了块大石头将马的缰绳绑上之时,葩已经拿出毛毯往身上一裹,然后直接朝旁边一倒。看到这一幕的骞不禁笑了出来。

“要不要吃点什么再睡,不是更好吗?”

“不用了……我不想吃。我好累。骞也……快躺下吧。你想吃点东西再睡吗?”

“不,没关系的。”

骞从绑在金钱猎人马鞍下的袋子里拿出了小小的水壶,然后坐在躺着的葩身边。骞将水壶的盖子一打开,在海森比的免税区买到的拜索斯特产‘龙之气息’就发出了火辣的香气,刺激着葩的鼻子。

“是酒吗?”

骞点了点头,然后将酒倒进瓶盖里面,开始慢慢喝了起来。原本躺着抬头看骞的葩突然将包着身体的毛毯拉高到下巴,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

“说起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骞喝酒。”

“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喝。’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酒到处跑?”

骞望着无垠扩展,已经跟夜空区分不开的地平线说:

“这东西偶尔有用的。就是当心情纠结,或者感到无用的焦急之时。”

焦急。葩非常讨厌这个词背后所隐含的意思。她感觉喉咙有点哽住,努力忍耐着说:

“你用不着感觉到无用的焦急。姐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姐姐不会因为骞的担心就变得更安全,或者过得更愉快。所以如果有这种时间的话,还不如拿来睡觉。”

“咦?喔。但即使就像你讲的,其实我也睡不太着,所以才拿这东西出来暍。快点睡吧,这样才能早点起来。”

骞说完话的同时,也把瓶盖里的酒喝完了。在口中的‘龙之气息’给予的烫辣感觉中,骞暂时闭上了眼睛。闭上的眼皮里面,星星们正在升起。宓的身影突然掠过那些星星之间,让骞的心情变得很奇妙。

看到了骞躺下的样子,葩内心情绪为之一凉,但同时也在感叹。同行的几天之间虽然都看到他这样的姿势,但还是感觉一样陌生。好像男人是用跟自己完全不同的物质做的,用粗犷、缓慢、僵化的动作躺下的骞,看来既生硬又野蛮。

不管是刚缔造了传说回来的男子,还是刚挖了条水沟回来的男子,男子们躺下的动作都给人一种同质的感觉。不管完成了多大的成就,这个动作都是将成就忘得一干二净,全部同归于无的动作。至少对葩而言是这样感觉的,所以葩也全心地感叹。

在焦躁的一小时过去之后,葩慢慢地起身。

慢慢地,观察着连动一根小指头也会敏感得全身神经竖起的骞,葩试图慢慢坐起身来。花了五分钟好不容易才坐起来的葩悄悄地叹了口气。然后葩又坐在原地不动,开始看着骞熟睡的脸庞。

虽然十二年阎常常看到这张脸,但能看见睡着之后的脸庞,这还是第一次。按住怦怦跳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葩仔仔细细地观察骞粗大的眉毛、薄薄的嘴唇、稍微隆起的颊骨。看着他左脸上的淡淡伤痕,葩感到十分惋惜。看着骞粗硬的胡子,葩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自己想伸出手去抚摸的情绪。骞突出的喉结真是十分神奇。葩看了骞的喉结,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整个都是汗,她吃了一惊。这时骞的身子动了一下。

“呃……”

葩感觉自己连心脏都差点停了下来,全身都僵住了。

‘如果骞就在这时候睁开眼睛,那么我的心脏一定会马上停止。我也会当场倒下而死。骞会非常惊讶,然后为我而悲伤。因为戈斯比就在附近,所以他不会把我送去风葬,而是会正式地将我埋葬。然后骞每年到了夏季旅行之时,都会先脱离原本的路径,到我的墓前来。插在我坟上的花,就是紫色的柯斯涅韦花。’

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用比闪电更快的速度在葩的脑里闪过。骞翻个身,用背部对向葩,葩看到他翻身的模样,感觉非常无情,心中稍微慌乱了起来。

十分钟之后,葩毫无声息地绕到骞的另一边坐下。赛德兰并不会有夜鸟鸣叫或者夜兽咆哮之类的声音。传来的就只有大平原之歌。在大平原召唤人灵魂的嗡嗡声中,葩连一点呼吸声都没有发出,就这样一直低头望着骞的脸庞。再怎么环顾四方,都没有比自己的膝盖还高的障碍物,在这完美的开放空间中,寂寞的女子正注视着睡梦中的男子。

在深深的黑暗中,沿着葩的脸颊流下的星星碎片只闪耀了一次。她没有大喊出‘呀!’的声音。然而在极度安静之下,她仍能用敏捷的动作让马移动而去。今天白天故意装不舒服慢吞吞地走,事先让马储备了力量,其用心之深是值得称许的。白足用赛德兰的夜风所不允许的快速度,朝向戈斯比飞奔。

在马上清楚反覆着的思绪既黑暗又尖锐。

第六章

宓吸到烟草发出的烟气,轻轻咳着,但是温柴原本就是极端的性格,所以完全无视于宓的反应。深深吸了一口烟斗的温柴同时吐出烟相话来。所以他说的话就像旋绕在空中。

“永生啊。”

温柴单调地说着。这语气让对方感觉自己是个大说谎者,所以必须补充许许多多的附加说明才行。因此格兰就进行了附加说明。

“没错,永生。也就是在无尽的时间当中一直存活之意。”

温柴这一次则是让人发现,即使只用眼神也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白痴。格兰有点慌乱地说道:“这是我在宫里当守备队员的时候跟队长闲谈听到的事。”

“你说的这个队长,就是宫城里的魔法师乔那丹.亚夫奈德吧。”

格兰缓慢地点头。格兰的故乡拜索斯有种源远流长的有趣传统。国王宫城守备队的队长按照惯例都是魔法师。因为三百年前与路坦尼欧大王一起建立拜索斯国的,足大法师亨德列克,这惯例是为了赞颂亨德列克丰功伟绩而来的一项传统,也带有拜索斯一直是由大法师守护这一层的意义。

“没错。这件事是我们在谈索罗奇的时候顺便聊到的。”

“如果对魔法师讲的东西相信一半以上,这人就是个笨蛋。”

温柴虽然用有点开玩笑的口吻说着,但格兰的脸却一下子就僵住了。

“说话小心点……那一位是我跟我女儿的恩人。”

温柴听了只是轻轻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了,所以格兰也就不再继续说话。然而睁大眼睛在一旁听他们两个对话的妮莉亚说了: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种语言,那就太好了。嘻。我是说,我现在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讲些什么。”

就像妮莉亚指出的一样,格兰与温柴对话时是交替着使用拜索斯语以及海格摩尼亚语。对这两个人而言,亲切啦善良啦之类的德目都只是未来的目标而已,所以他们完全没有考虑妮莉亚,却是将头转向了柯雷。妮莉亚的睫毛都倒竖了起来,温柴则是用不太亲切的语气说:

“好。我懂你想说什么了,柯雷。可是这还是很奇怪。”

“什么很奇怪?”

“你说有七个人,足说为了挑战这个充满恶趣味的问题而死的人,已经有七个人了吗?”

柯雷点点头。温柴立刻在环绕自己脸孔的烟气当中注视着柯雷,说: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数字?六十六年,是非常漫长的期间。在这段期间死了七个人,就代表每过九年才会有一个人跑去挑战这个问题,但按照我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沉溺于拿自己的性命去一搏千金之梦的家伙,似乎还不少。”

柯雷笑了笑,说:

“你这话没错。当然因此而死的有七个人。然而挑战问题失败之后直接逃走的家伙也不在少数。其实托比市政府对于处决解问题失败的人,也不是那么热心。挑战者的数目大约是这个数字的三倍左右。大约每隔两、一二年,就会有一个疯子跑去。”

温柴将眼睛眯成细细一条缝,望着柯雷说:

“那么这次这些从南方来的人,也就是过了两、三年之后又再度出现的疯狂者了。可是所谓从南方来,又是什么意思?”

南方当然就是拜索斯的方向。格兰听了温柴的问题,眨了眨眼睛,望向柯雷那边。柯雷慢慢点了点头。

“好像是从拜索斯来的。那些人拥有跟你们类似的问题,就是不太会说我们国家的话。”

“你没有更详细的情报吗?”

柯雷并没有回答,只是瞄了一眼在旁静静听着的,不,应该说是做出静静听着的样子却什么也听不懂,露出了郁闷表情,然后因为男性同伴们实在太不体贴而正在生着气的妮莉亚。妮莉亚又睁大了眼睛,接着温柴就用拜索斯语对她说:

“我问了这家伙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他就瞄了你一眼。你们夜鹰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礼仪规范之类的东西?”

“我恨死你们两个了。”

“好,恨死我们了。可是我现在该说些什么好呢?”

妮莉亚只能做出彻底死心的表情。

“喔呵呵呵……成熟的我应该忍耐。哼。你们就这样说吧。就说:‘以喝了水之后消化不良的所有圣者之名,我想知道详情。’”

“……暗号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

妮莉亚用冷淡的表情一回答,温柴就露出凄惨的表情,转向柯雷用海格摩尼亚语诚恳地照说了一遍。“以暍了水之后消化不良的所有圣者之名,我想知道更多详情……”

格兰努力想做出冶静的表情,而宓则是直接笑了出来。“嘻卜”柯雷的睫毛动了几下。

“这真是……好吧。看来今天我是没有赚钱运了。总之有四个家伙,四天以前到了托比,已经向市政府递交了想要破解问题的申请书。现在他们要进行的是找到三个值得相信的托比居民帮他们当公证人,这事似乎比较花时间。但我想很快就可以处理完。”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柯雷用有些不满的表情与温柴对看,说:

“在托比市政府里面有杂草啊。大概这个周末文件就会审核通过了,星期天他们就会开始搞了。”

“开始搞?搞啥?”

“还不就是解问题。那根本就是一场盛大的庆典啊。当地人都会扶老携幼带着饭盒跑去看热闹呢。其实连我自己也在想要不要过去看看。”

温柴这时开始想,柯雷最专精的素养是不是在扒东西方面。众多人们聚集的地方,对于扒手来说是最适合工作的环境了。柯雷继续说:

“那些人的名字我虽然大概听过,但应该没必要跟你们讲吧。我想那些绝对都是假名。”

“假名……”

温柴深深地吸了口烟。他那张诚恳的脸,让人看了觉得他简直就要将烟斗整根吞了下去。从拜索斯来到这里,使用假名的人们。温柴不知怎地有种高兴的预感。这时柯雷弹了一下手指头,说:

“啊!我们的杂草之一打听到了他们其中一人的名字。他们一行人曾经对自己的一个伙伴叫出这样的名字。好像是叫什么扎木耳的”

“沙姆尔!”

原本一脸茫然听着的妮莉亚突然大喊了出来,把宓吓了一大跳。温柴则是拿出了口中的烟斗,望着格兰。格兰慢慢点了点头,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森冷的微笑。

“是沙姆尔.德莱伽。是侯爵那帮人没错。”

下午的阳光被船舷打得粉碎。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谁会指着木头说它破烂,但现在耐恩河中浮着的一条小小废船的船舷上,正闪耀着金属的反射光泽。那是打在船舷上的铆钉头吐出的光芒,还有河面上漂浮着的粼粼波光。堆在船头的老旧渔网甚至会把眼睛都弄瞎。干燥的渔网中闪着光之云雾……

倚在船舱人口旁抽着烟斗的温柴,听到船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发觉有人正在走上阶梯。从脚步声,他就听出了在背后的这个人物是谁。接着从背后传来了十分悦耳的声音。

“温柴先生?”

“没错。”

“咦?”

“那是我的名字没错。有什么事情吗,宓小姐?”

从温柴左边舱门出来的宓微微一笑,横越了船舷。然后她就跨坐到温柴前方船头的栏杆上。如果她身体往后面一倾,恐怕马上就会掉到河里面去,温柴不得不感到有些担心。况且这时宓真将身子稍微倾向船外,正在看着河边的风光。

在稍远处的河边上,他们的马被绑着,正闲散地来回踱着步。树木长长延伸出来的后方,可以看见建筑物的屋顶在夕阳照耀下反射着光彩。宓再次转过头来看着温柴,然后用冷冷的语调说:

“到底什么东西会变成怎么样?这一类的问题实在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问题事实上什么也没问。这个问题背后的真正意思是,如果有什么话想讲给我听,那就讲吧。也就是允许对方,想说服我什么,或者想跟我确认些什么,就尽管说出来。”

“……我没有什么话想讲。而且我也不觉得有必要向你解释我的目的或理由,来说服你。”

“我也觉得你是这样。你身上带着这样的一种气质。路自己走,事情自己想,问题自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就自己承受后果。宓也有这样的朋友,所以很能了解这是怎样一回事。赛德兰有一句话在形容像你这样的人。我们会指着你这样的人说:‘比谁都更了解天气变化,但实际上从来不谈天气的人。’”

“什么意思?”

宓摸了摸船舷边上的木材。

“比起你看身边其他人的时间,你独自看天空的时间更多。所以对于天气当然会更加了解。但你是几乎不会把看到的东西跟别人说的。因为一般人有强迫观念,到了没话题讲的时候还是想继续讲,于是就会开始聊天气。可是你的个性是如果没话可讲,就会马上闭嘴。我说得对吧?”

温柴噗哧笑了出来。

“没错。我这种人,是别人拿来当朋友会很累的类型。”

“如果早点跟宓说,那就好了。刚才大家的表情突然愉悦了起来,有什么好事情吗?”

温柴暂时将回答先保留,只是瞧着坐在船舷上的宓。耐恩河的水流并不急,坐在船舷上一点也不觉得摇晃,简直跟坐在陆地上没什么两样。但是宓的样子看起来却像是在摇晃着。

“你喜欢交易吗?”

“喜欢,不过仅限于公平的交易。”

“那么你问一个问题,然后轮我问一个问题,这样如何?”

“好。你先吗?”

“你先。我还没想清楚要问什么。”

“好的。你们一行人发生了什么好事情吗?”

“我确信不久之前柯雷提到的拜索斯冒险家,就是我们正在追的拜索斯叛徒。我们追的人曾经是拜索斯的侯爵。这是个证明上流社会存在叛乱风俗习惯的极佳例证。反正那个侯爵雇了私人佣兵,在侯爵逃离拜索斯的同时,大量佣兵也随之消失不见了。他们当中有一个的名字就叫做沙姆尔.德莱伽,是个在马上武艺极佳的家伙。”

“喔……原来如此。那你们现在要到托比去逮捕那个人吗?”

“不,我们不会逮捕他。”

“咦?这话什么意思?”

温柴烦恼着要怎么回答宓才不会头痛,结果自己先头痛了起来。然后他就大概这样说: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没有证据。他们那一伙人阴谋叛乱的证据,说起来都没有什么客观性。你应该知道有这样的情形吧?也就是明明知道对方有罪,但是却没办法以公认的合法形式将对方定罪。现在情形就是这样。我们没办法逮捕对方。而且对方原本是侯爵,真逮捕的话将会在社会上造成很严重的冲击。所以我们打算让他们失踪。”

“失踪?”

“没错。幸好他们都跑到外国来了。所以我们打算让他们怎么做都回不了自己的祖国。他们无法跟任何人联络,无法出现在祖国的任何一座都市,无法跟任何人见面……这就是我们的计划。记得我们初见面那天的那家伙吗?也就是你的马原本的主人。”

“啊,是的。”

“那个男的跟沙姆尔.德莱伽一样,是侯爵的部下。他的名字叫做勋特。我们本来以为那个勋特身上带着侯爵要送给某人的密函。内容应该是要向某个旧识求援助。如果能够阻止这类任务的成功,侯爵就会越来越孤立,所以我们才出手去拦他。只凭我们三个人要对侯爵进行正面攻击,是非常困难的,所以我们得用尽各种手段削弱他的力量。但是我们失败了。”

“失败?”

“那家伙只是个诱饵。那些人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利用他把我们引开。”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现在我大概了解了。”

宓点点头之后,看着她的温柴用下巴指了指船舱,说:

“我们现在没办法马上出发前往托比就是这个原因。我们只要能知道那些家伙确切的位置,就已经很满足了。如果他们计划着什么样的活动,那我会很衷心地希望他们在活动中发生意外。现在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侯爵歇斯底里发作,严重到心脏病发而死。”

对方开玩笑的时候,自己应该微笑一下。原本想要发出笑声来的宓,看到温柴冷酷的表情,只好尴尬地停止笑容,在内心中嘀咕。回答宓的问题同时,内心一直在盘算要问些什么的温柴,此刻对着宓直视,说:

“现在该我问了。你说你要去北海,为什么呢?”

宓一时之间用慌张的表情看着温柴。跟温柴不一样,她根本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嗯。要编个谎言当理由实在很难。如果要说真话,我又不想讲。”

温柴瞠目结舌地看着宓。至少按照他的个性是不会说出:‘我们刚才不足说好了?’这类的话去逼对方,但他也绝对不是那种凡事没关系的好好先生。所以温柴低声道:

“就算是谎言,也请你编一个。至少编到不要让我感觉被骗的程度。”

宓虽然用惧怕的眼神望向温柴,但是温柴露出一副平静的脸孔,脸上写着他只是在等待枯燥下午的最后一个趣谈。所以宓就安心了。

“宓是为了寻找食材才会前往北海的。”

温柴瞄了宓的脸一眼,然后深深点了几下头。

“好的,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你别担心。”

“谢谢了。”

温柴轻轻地起身。他将烟斗拿到河水里漂了漂,让灰随水流而去,同时有些困难地说出:

“太阳下山了。我们下去看看柯雷帮我们准备了什么晚饭吧。”

“喂,喂,安静点,白足。”

葩与白足前方的德雷尔山脚下,戈斯比的形影渐渐在眼前展开。白足虽然想着睡觉与好吃的草而噗噜叫着,但是葩摸着它的鬃毛给予安抚,同时环顾了一下四周。

就像赛德兰近处大部分的都市一样,这座都市四周并没有围起栅栏,没有巡夜人,也看不到警备队员。那些东西是在不怎么神秘的地方才看得到的,然而戈斯比正是处在神秘之地的边缘。所以即使白足在乱叫乱闹,也感觉不到有任何视线在看着他们。葩在这么晚的时间才到达,就如她所料,大部分的人都早巳回家睡觉了。

葩慢慢地走进戈斯比城内。

啪嚏的马蹄声虽然响彻在道路上,但也无法吵醒熟睡中的人们。然而对戈斯比城内地形了若指掌的葩,其实根本不需要问路。葩穿越了自己熟知的巷道与广场。

随即葩与白足停下来的地方,是一个与之前经过之处没什么大差异的地方。因为是晚上,所以不太明显,但这是个普通肮脏的地方,有着发出普通气味的平凡建筑物,以平凡的姿态罗列在街道的两旁。葩走向其中一栋平凡的建筑物。把缰绳绑到门口旁边一根平凡的马柱上之后,她对着建筑物平凡的门,不平凡地敲了几下。

“暗号?”

“烦死了,史泰德。我一定得做这种事才行吗?”

门打了开来,突然射来的光线让葩整张脸皱了起来。有人拿着盏油灯在确认葩的容貌。一阵子之后,油灯被放低,黑暗中一个年轻人感到有趣的声音传来。

“至少我们在名义上,还是家地下赌场。”

“竟然还说什么秘密。世界上还有谁不知道这个暗号的?就连卖衣服的诺拉大妈,都知道这个愚蠢的暗号。”

“呵。可是固执的是我们老板,你跟可怜的看门人抱怨这些是没用的。可是呢,你怎么会突然跑到这儿来?因为太想念我了吗?还是想来赌一把?”

“这两件事我都没兴趣。帕塔露酒馆的那个蠢蛋,又把自己关在里面了吧?”

“戴夫?当然喽。青蛙怎么会离开池塘……啊,不,等一下!难道连戴夫也成了我的情敌了吗?”

“你晚餐到底吃了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一直在那边说些无聊透顶的话?”

“咦,葩?”

史泰德听了似乎非常焦急。这只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不是吗?对于在这么漫长的无聊夜晚中都得蹲坐在赌场门口问愚蠢暗号的守门人而言,看到意料之外的美女突然出现,理所当然会开开这样的玩笑。但是葩只是投出了对这种玩笑相当不欣赏的眼神,史泰德只好决定低声下气哄哄她。

“啊,好,好。大概发生了什么让你心情不太好的事情吧。戴夫确实在这里。你要我传什么话吗?”

“我就在这里等他,你去帮我叫他出来。”

史泰德听了葩的要求,并没有立刻转身去找人。他只是嘻皮笑脸,很抱歉似地说:

“你听我说一下,葩。赌钱赌到一半跑去见女人,那接下来的手气都会背到不行啊。”

葩决定今天忍耐的界限就到这里为止。

五分钟之后,葩就走过地下赌场又长又窄的通道,将两边的门一扇一扇都啪一下打开。每当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发出的惨叫声真是哀痛欲绝。

“怎么回事?哪个家伙!”

“怎么会这么吵?咦?妈的!那不是女人吗?”

“去他的王八蛋。喂,把脾盖上!他妈的。明明运气这么好的。重新发牌!”

“尼基米,不要在那边鬼叫了,快把牌拿起来!我这一把绝不能放弃!”

葩对房间里传出的凶狠台词毫不注意,还是继续她的动作。在第五次开门的时候,葩发现了她要找的人。抓了满手的牌,从牌后面看着葩的戴夫,那副吓得魂飞天外的样子,让葩笑了个饱。

戴夫十分慌张,但还足用其他人看不见的方武小心地将牌盖到桌上,说:

“咦?是葩吗?”

“我在这里。快出来。”

就在这时,有人相当粗鲁地伸出手来,抓住了葩的肩膀。葩一面甩肩膀一面转身,发现了一个怒眼瞪着她的巨汉。那壮汉咆哮说:

“滚出去。”

“我找那边那个戴夫有事情……”

“滚出去!”

粗鲁地让葩转过身的男人名叫雷泽。他足个职业赌徒,此刻处于内心就要翻腾之前的状态。不久之前,雷泽将手上三分之二的钱都押了下去。但是看到一个女的居然把门打开,他马上丢下手上的牌,跑到通道里来。这是因为如果不快点把这个女的打发走,其他疯狂的男人一定会对这个少女犯下绝对不该犯的罪行。在这种深夜当中,居然有个少女孤身一人跑进地下赌场?这女子却不知道他内心中的波涛汹涌(因为雷泽的这把牌实在太好了),只是睁大着一双眼睛朝上看着他。

这时已经太迟了。可以听到雷泽背后传来的辱骂声以及脚步声。以自暴自弃的心情跑出来的雷泽其实能够占住通道正中央,隔开这个疯女人以及后面的男人们。但是雷泽背后的气氛却越来越险恶,他感觉这女的要走到通道尽头,可是比与巨魔共舞还要更加困难。雷泽只能暗暗下定决心。

‘妈的。精灵与纯洁少女的卡兰贝勒啊,让我多赚点钱过日子吧。您今天可是欠我一份人情啊。下次也一定要再给我刚刚的那副牌,可以吧?’

对卡兰贝勒进行恐吓之后,雷泽马上抓起了葩的手臂。葩虽然拚命想甩开,但是听到雷泽接下来的话,她马上吓得失了魂。

“快过来!你这该死的婆子。不好好在家里带孩子,没事发什么疯,居然给我找到这里来了?我被你搞得不知道老了几岁!好,我错了,我错了!我原本就想只要再赌最后一把而已。唉,怎么会娶到你这种丢脸的女人!”

咆哮着跑来的男人们都迟疑了,雷泽就紧抓着葩的手臂从那些男人们身边穿了过去。男人们用嘲讽的视线瞪着雷泽与葩,但是并没有阻止他们,所以雷泽就拖着葩一口气跑到了通路另一端的尽头。到了那里之后,雷泽看见了靠坐在通向入口的阶梯上的男子,但还是不太在意,一口气就跑上了阶梯。跑到建筑物外面的雷泽将手撑到膝盖上,开始喘气。

“呼呼呼!”

平常运动太不够了。妈的。雷泽感到必须尽可能远离赌场,但是他的腰挺不起来,只是对着地面呼呼喘气。每天晚上拚命喝酒,剩下的时间都拿着牌杀红了眼的家伙,平均寿命大概差不多就只有这样吧。你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吧,雷泽?呵呵呵。还剩几年好活呢?如果运气糟一点,搞不好连这一季都熬不过去呢。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的雷泽想要听到感谢的话,所以将脸转向他救出来的少女。然后他大吃一惊。

“你那是什么表情?用这么怪异的表情表达感谢,难道是你们家的传统?”

葩不耐烦地将缠绕成一团的头发解开,说:

“难道我还非得跟你道谢不可吗?”

“随口说声谢谢也就是了。”

“凭什么?我有事要找里面的一个蠢货。结果你居然没问我一声就把我拖了出来,破坏了我的好事,所以应该是你向我道歉才对。”

雷泽这人愤怒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就会嘻嘻笑出来。此刻他正对着葩嘻嘻笑着。

“喂,黄毛丫头。跟你说个大新闻,我刚刚因为你损失了六十赛尔。”

葩做出了带着轻蔑的笑容,说:

“真是愚蠢。只要花个六赛尔,不就可以买到三个比我更那个的女人。”

葩的话对于雷泽产生了一种反向打击的效果。感觉自己的弱点遭到攻击的雷泽板起了脸孔。

“你是那种裙带特别短的女人吗?妈的,连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居然讲起什么裙带来了。我看起来像那些拉客的女人吗?”

“不是吗?那我的眼光还满正确的。黄毛丫头,我现在讲的话你别生气。你是不是疯了?”

“好像偶尔是。”

葩的话再一次造成了与之前相同的效果。雷泽喘得越来越厉害,但也渐渐开始有种愉快的感觉。

“哈哈哈!真是个有趣的黄毛丫头。在这种深夜独自跑进地下赌场,你还觉得你是安全的吗?”

葩摇了摇头。这似乎真是个令人觉得可怜的男人。他的意图还算善良,这是他的幸运。如果不是的话,他老早就在里面倒地不起了。葩之所以毫不反抗地乖乖被拉到这里来,也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嗯。虽然你的帮忙是愚蠢的行动,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所以不要再妨碍我第二次了。知道吗?”

雷泽虽然想回答些什么,但是在那之前葩已经转身向他们刚才跑出来的门走了过去。葩是认为现在既然这个男的已经安全了,她也该去办她的事情了。雷泽一下子慌了,连忙抓住葩的肩膀。

“这个疯黄毛丫头……”

“我不会原谅你第二次!”

啪!雷泽还搞不清楚自己哪里被打到,整个人就摔倒在地。这一辈子当中曾经被这样打过吗?在昏迷过去的精神状态中,雷泽想起了阶梯边靠坐着的男人。等一下,那个男的姿势是不是有点怪?他的嘴是不是滴下了长长的一条口水?还没想出答案来,雷泽就完全昏迷了过去。

柯雷坐起身来。这个动作非常静悄悄,静到他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否正在起身。

船舱内既黑暗又寂静。柯雷回想睡着之前看过的景象,来推测格兰与温柴各是睡在哪一边。那个红发女夜鹰以及有点呆的女子正不知世事地在另一个船舱中沉睡着。柯雷慢慢站了起来。

从窗口射进的月光将黑暗徐徐染成蓝色。柯雷将身体靠到墙上。他沿着墙边走,避开了随便倒在地上就入睡的格兰与温柴的身体。打开舱门的时候,虽然响起了小小的叽嘎声,但是柯雷并不惊讶。因为在晚饭中混入的安眠药此刻正发挥着最大的药效。

离开船舱的柯雷在黑暗中微笑了起来。那个男的提到的金额实在是一笔大钱。可是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成了。在吃晚饭的时候,柯雷最注意观察着那个红发的夜鹰。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夜鹰,所以在食物中吃出怪味的可能性很高。但是这奇怪的一行人在吃饭的时候却一直在拌嘴,看那样子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把东西吃进嘴巴还是吃进鼻子里。然后他们就不知世上险恶地睡了起来。柯雷虽然很想放声大笑,但还是悄悄地钻进了走道。

走上通往甲板的入口之后,月光粼粼的耐恩河就现出了它的美貌。那个男的应该还在戈斯比城内等着吧。真美的月光。

在这样的深夜还必须前往城中,柯雷突然觉得非常麻烦。如果他早知道事情是这样,就应该直接在渡口附近等待才对。实在是太过小心了。对这批如此愚蠢的家伙,居然用了这么贵的安眠药,真是浪费。呜。柯雷摇了摇头,然后走上了甲板。

接着突然往前一跌。砰!

柯雷几乎要失去意识了。眼前各种奇怪的颜色一闪一闪,他毫无防备地撞在甲板上的额头跟鼻子,痛得简直就要掉了下去。怎么会咸咸的,呸!去他妈的!咬到舌头了吗?

“我国的俗语说,在家里会漏的袋子,出了门一样会漏。”

背后传来冷冷的声音,听起来不过就是人声。在惊讶与惧怕之中,柯雷根本搞不清那句话是什意思。柯雷很快转身,朝后面看了看,然后起身。站起来的他手上多了把小刀,眼中散发出无法置信的目光看着温柴。

温柴手中拎了把长剑,正靠在门边。从耐恩河反射上来的月光一部分射到了他的脸上,将他整体的印象都异质化,看来十分冷酷。

“在家里不怎么小心的夜鹰,出了门之后也成不了什么事。”

温柴淡淡地说着,然后拔出了长剑,将剑鞘扔在一边。啪啦。柯雷压低自己的姿势,将小刀举到眼前。快速打开的柯雷嘴里流出的声音,与温柴的一样低沉。

“线是什么时候绑的?”

温柴虽然没有回答,但是柯雷却能够自己猜到答案。就在下午上甲板抽烟斗那时候。那时这个男的在通往甲板的梯子入口处安装了铁丝。难道他认为这楼梯的装饰不够吗?柯雷淡淡地笑了。

“我原本也不相信居然会有在自己家里中陷阱的蠢货,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就发生在我身上。”

“放下刀子。”

“月光真美,所以我想跟你多聊聊。为什么安眠药会没效呢?”

温柴想起溜出船舱之前听到的格兰低沉的鼾声,点了点头。

“下了安眠药吗?放下刀子。”

“看来晚饭的调味料加得不太够。可是你……?”

“我体质原本就这样。放下刀子。”

“咦,是吗?真令人惊讶!那个卖药的真该死。居然还说什么连食人魔都可以放倒。可是我可以问你吗,是什么让你对我产生了疑心?”

“因为你太亲切了。放下刀子。”

“居然怀疑别人的亲切!你这个人的生活态度,原来跟你的长相一样冷酷。”

“不放下刀子,我就把你手臂砍了。”

温柴到此时都还没有提高声量。然而他眼中已经渐渐目露凶光。将他的眼神以及最后说的一句话结合起来,柯雷下了一个结论,就是现在的状况糟糕之极。柯雷做出了绝望的微笑。在绝望的同时,他把小刀送给了温柴。唰!

温柴的头微微一偏,躲过了那把小刀。啵!小刀插进船身,发出了钝重的声音,同时柯雷往船外一跳。啪!温柴滑也似地在甲板上移动,靠近了船边。跳下码头的柯雷已经开始往渡口那边拚命地跑。温柴踢了船舷一脚,飞身来到船外。他对着柯雷的背后既低沉又强劲地喊:

“等我抓到你,你跑几步我就揍你几下。听到了吗?想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柯雷脚步摇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平衡。真是个冷酷的家伙。

“喂,你醒醒吧”

对于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雷泽觉得十分甜美。他甚至想如果再继续闭上眼睛装昏,那么就还可以多享受一阵子这种打击。但是背上感觉到的寒气,以及刺向腰部的石头,却让他再怎么夸张也无法说自己一点事都没有。所以雷泽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朝下瞪着自己的女子脸庞。

那是张小小的圆脸。不知怎地会把看的人弄得很累。像月亮般苍白的额头底下,是深邃的眼睛。那眼睛有多深邃,就有多灿烂。雷泽眨了几下眼睛。

“原来是黄毛丫头……”

低头看跪着一边膝盖的雷泽,葩迎着他的视线淡淡一笑。

“可以了。快起来,去找个温暖的被窝睡吧。在外面露宿会感冒的。”

雷泽几乎要说出感激的话来。

“是你害我生病的,你也要负责给我药吃吗?我的肠子都快断了。”

“要把你扶起来吗?”

“好。”

葩摇了摇头,然后抓住了雷泽的手臂拉他起来。雷泽虽然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但还是好长一段时间挺不起腰。雷泽就这样抱着肚子,用沉郁的眼神瞪着葩。

“你的拳头还真辣……黄毛丫头。”

葩手扠着腰,看着雷泽说:

“你还真是可悲。你难道认为自己已经到了男人不行的年纪了吗?”

雷泽听了,只能用丧气的脸看着葩。

“到底……你想要说啥?”

“如果不是的话,你怎么会这样跟我说话?比你老得多的男人看到我都会小姐小姐地叫,要不然至少会叫我女士。反正你是我碰到第一个叫我黄毛丫头的人。你难道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钓不到年轻女人的年纪了吗?”

雷泽这时才用气结的表情望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女士。威风凛凛的女士很快上下打量了雷泽之后,说:“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没超过三十五岁?”

“是的,大姐。”

“还真可爱呀。当个乖乖的大人吧。姐姐现在得走了。”

葩用不耐烦的表情回答之后,走向绑着白足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雷泽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喂,黄毛丫头小姐!你叫啥名字?如果方便,也说说年龄吧!”

“我叫做葩.L.格拉喜艾儿。二十三年前世界上还没有我这个人。”

“好。我叫雷泽(Razor)。意思就是男人用来刮胡子的东西。我不会再过三十二岁的生日了。”

葩翻身上了白足,然后走向雷泽。因为他一个人横挡在道路上,不得已才走过去的。

“祝你一路顺风,老伯。请你让路。”

雷泽不但没有让出路来,反而伸出手抓住了白足的缰绳,葩的眉毛稍微往上扬起。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你住在这座城里吗?”

“不是。如果你有很多问题,那就一次问完。”

雷泽无视于葩的要求,还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慢慢间。

“那我这个老伯想看黄毛丫头小姐的时候,要乘什么风才行呢?”

“不管那是什么风,总之是会将老伯吹得完全干瘪的风。”

“何必这么说呢。我虽然不知道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如何,但是如果你更深入认识我,就会知道我也是拥有湿润忧愁的男人。”

葩散漫地看着雷泽的脸。男人们真是种令人受不了的动物。似乎只要稍微顺着他们一点,他们就开始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风流人物了。

但骞却不是如此。

“喂,老伯。今天晚上我的耐心已经差不多用光了。最后还剩下的一点耐心,我也不打算用在老伯你身上。刚才是因为对老伯还存有些感谢之心,才会忍耐到现在。所以现在不要再烦我了,快点让开。如果不让,我就会让你学到,男人下面也是会漏血的。”

葩的语气非常单调,听到最后一句话,雷泽要慌也已经太迟了。

“……你说男人什么?”

“膀胱底下的部分可以斩断。我可以让你小便带血,怎么样啊?”

雷泽想要直接笑出来。但是他及时忍住了。他又再次想起昏倒在楼梯上的男人。他还记得不久之前昏过去的时候,曾经看到眼前这个黄毛丫头进了赌场。可是现在她好端端地出来了,而且还提出这么不害臊的提译。

雷泽不知不觉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低头看他的葩脸上浮现了微笑。雷泽发现这黄毛丫头小姐的嘴唇在月光下看来非常具有魅力。葩慢慢执起了缰绳,朝雷泽微微点了下头。

“真是聪明的选择。愿贺加涅斯看顾你手所做的事。呀!”

葩直接撞碎了淡蓝月光,朝路的另一边奔驰而去。留在原地的雷泽则是茫然地望着她的身影。突然雷泽才发现自己不久之前被葩所打中的地方,原来是肚子。无意识中摸到肚子附近的雷泽差点惨叫了出来。呃!救命啊!在连惨叫都无法办到的痛苦中,雷泽小心翼翼地深呼吸了几口。额头已经渗得到处都是汗水。

雷泽将额头擦干,然后才踏着小心的步子,往赌场的方向走去。

原本坐在阶梯那里的家伙现在已经整个人倒了下去。史泰德的嘴边不断涌出口水,所以雷泽只好特别注意绕过他,才能继续往下走。松了一口气之后,他到每个房间去,正确地将每张桌上散放的钱的三分之一都一扫而空。男子们对于雷泽的行动并没有生气。因为昏倒的人对周围所发生的各种事情,都是十分宽大的。雷泽对于这些被专挑痛到会昏过去的部位打的男人们,感觉到真挚的同情。

将钱都扫进睹场一角放着的袋子之后,雷泽滑稽地将袋子拿到昏倒的男人们面前摇了摇,“喂,其实十赌九输,赌场的常客本来就没有赚钱的道理。你们觉得我的说法怎么样啊?”

昏倒的人们对他发出了无言的肯定,雷泽简直想吹起口啃来。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两千步。”

“王八蛋!我以为你只是说说算了,你还真给我数啊!”

“两千零一十步。”

“……狠毒的贱货!没水准的蠢货!只会耍酷的烂货!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家伙?”

“两千零二十步。”

柯雷当场转身,心中涌起冲向温柴的欲望。绝对没错。那可恶家伙是故意放我走的。妈的!柯雷现在开始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如果那家伙想要,他随时可以抓住我。但他为了尽可能多打我,所以才故意让我自由地跑来跑去。那家伙绝对是纯种的虐待狂。也许那是他家里传下来的传统。他到底是不是带有半兽人的血缘?柯雷决心要确认这一点。

“你这王八蛋!你祖先里,到底有几代混了半兽人的血?”

连接渡口与戈斯比城区的偏僻小路十分安静。夜所摊展开的黑暗之网,将洒到大气里的光之碎片毫无保留地一网打尽。只有像水般倾泻而下的月光一样发出微蓝照射着。柯雷停下来的地方,是小路已经到了尽头之处,眼前可以看到戈斯比城的建筑物逼近。

柯雷将身上四处藏的小刀都掏了出来,左右两手各拿一把,腰带中则是插了三把,开始瞪着温柴。从渡口一路追过来,害得柯雷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温柴慢慢停下,然后举起了长剑。

“总共两千零三十二步。我祖先里面没有半兽人。”

“你说谎!我才不信。你这家伙绝对是带着半兽人的血出生的!”

温柴并没有生气。他反而只是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不……我们家没有人被半兽人抓去过。嗯。也许是这样吧。也许我们家的人流着人鱼的血。但半兽人的血应该是不会有的。”

柯雷连生气的念头都没了。

“人鱼?你说人鱼?妈的,要开玩笑也开得像样一点,让听的人也舒服点……”

“我没在开玩笑。在乔兰生活的我姑妈曾经在与姑丈海边漫步时被人鱼抓走过。她是非常漂亮的。还好姑妈逃了出来,后来生了一个叫做辛柴的表哥。之后人们就常常指着他说‘这家伙身上流着人鱼的血吧’之类虽然浪漫,但也算是恶趣味的玩笑。当然没有人够胆量敢在他面前这么说。呜……等一下。这样说来,我妈妈那一边好像有位阿姨被狮身蝎尾兽抓走过。不过我还得再想想。搞不好有人被半兽人抓去过也说不定。”

月亮一样发着蓝光,温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柯雷简直就想口吐白沫,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将右手往后一拉。

还在回忆的温柴瞬间目露凶光。

对准了往旁边跑开的柯雷,温柴的身子一滑。在这一刻,柯雷的全身做出了非常急迫而戏剧性的动作。踩到地上的脚传达出的信号越过了解释的过程,直接达到了结论,这结论立刻控制了柯雷的腿。这个姿势是靠反射性达成的。同时考虑温柴的动作与自己的动作,柯雷的眼部动作快到令人害怕。原本松弛的右臂二头肌瞬间收缩。

他是用肩膀的力量射出的。因为如果用的是手腕的力量,恐怕手腕会折到。但是在紧迫的每一瞬间,他肺部尽到所有的努力二讥呼吸柔软地连接下去。

柯雷的小刀没有射中。

温柴冲了上去,准备跟柯雷肉搏。柯雷的左手用很难挡住的角度射出了小刀。在余下的一生当中,还有机会射得这么漂亮吗?看到以惊人气势飞来的小刀,温柴感到一阵寒意。必须拿出自己最厉害的绝技,就证明自己已经投身于非常愚蠢的状况。温柴希望自己的膝盖够软。

咻。

就像避过横挡在眼前的树枝一样,温柴瞬间低头,从小刀底下钻了过去。温柴的头发在小刀的路径上颤动着。柯雷朝向腰带移动的手被挫折感压着而变慢,温柴迅即出脚,集中注意力对着手的正上方踹了下去。手背跟腹部一次都被踢中的柯雷朝后倒下。温柴的长剑立刻朝下一插。唰。

长剑尖端正确停在柯雷喉结的位置。两人的动作同时模拟了夜的寂静。温柴的声音乘着这一波飘起的风而来。

“谁?”

不只长剑的剑尖,连温柴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找不出丝毫的移动。温柴问问题的时候,只有嘴唇在动。倒在地上的柯雷感觉如果回答‘是柯雷自己’,恐怕会发生相当危险的事,同时冶冶地笑着。

“不认识。”

“几个人?”

“我见到的有两个。”

“打算付多少?”

“三百赛尔。”

“好。我出三赛尔。你们要在哪里会面?”

柯雷对于只出了百分之一的钱就要他背信的温柴,一点都无法生气。很清楚的是,如果拒绝了这个要求,那么温柴手中的长剑就会毫无阻碍地插进挡在前面的障碍物之中。而且这障碍物是柯雷非常宝贝的东西。可以用来吃饭、用来喝酒、用来唱歌……还可以用来泄露情报。

“戈斯比城内中央广场旁边二楼点着灯的窗户。”

温柴点了点头,还是用长剑指着柯雷的脖子,开始搜他的身。柯雷紧闭着双唇,祈祷着一样东西都不要被搜出来,然而事与愿违,温柴将他身上的吹箭简跟飞镖二都找了出来。柯雷所有的武装都被解除之后,温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不过这是在对自己极为严格的男子将三个钱币抛向柯雷之后。

跪坐在月光静静照射的小路上,柯雷失魂落魄地看着朝船的方向消失的温柴背影。召唤夏季的虫声好不容易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之中,这时柯雷才大大叹了口气,低下了头。低着头的柯雷眼中闪耀着落在地上钱币的光芒。柯雷瞄了钱币一眼,然后开始苦笑了出来。

“该死的王八蛋……”

说出这句不知道是骂温柴还是骂自己的话之后,柯雷还是坐在原地,思考着明天的太阳出来之后该做的事情。就这样离开戈斯比吗?这边还是很适合弄钱讨生活的。哎,就稍微到托比闲晃一下,之后夜鹰营业活动暂时公休一阵子,来一趟夏季冒险好像也不错。可是现在又怎么样呢?想要回到船上恐怕不行,到城里面好像也无事可做。烦恼了一会之后,柯雷下的结论是到城内的地下赌场去试试手气,或者吃点红。看看明天早上事情发展得怎么样,然后再明确决定去留吧。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做的决定,柯雷捡起了温柴丢下的钱币。看着放在手里的三枚钱币,柯雷再次苦笑,然后故意快活地说:

“搞什么,就这几个铜板,连当本钱都不够吧?哈哈哈!”

柯雷将手掌中的钱朝天空抛了上去。接收到月光的钱币射出锐利的光芒。照常理这些钱应该要落回柯雷手掌里面才对,但是却没有如此。

钱落到地上,开始滚了起来。

原本怀有柯雷的梦想、享受着柯雷的喜好的身躯,慢慢地朝一旁倾斜了。啪。落在地上的瞬间,柯雷还拥有着意识。他痛到了极点。如果得到允许,他实在很想站起身来长长地吹一声口啃。就算没有任何人听到也没关系,那是带有哀凄音色朝四方散开的口啃声。

还真是神奇。柯雷能够感觉出自己最后的呼吸。这就是我的最后一口气了。他没想过,这一辈子都没在乎过的呼吸,在这一刻他竟然珍惜到多么想要再吸一次。

柯雷死了。

从空中踏下来的脚踩住了柯雷的背。紧接着出现的手握住了柯雷背上插着的匕首。拔出匕首的同时,柯雷的身体蠕动了一下,但是残忍地踏在他背上的脚却一动也没动。握着匕首的手用柯雷的衣服开始擦去刀刀上的血。然后从那只手的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现在要去船那边,该怎么做?”

接着另一个声音回答∶

“你上船把其他那些家伙带来。”

“跟上去,趁他一个人在走的时候偷袭如何?”

“不太好。我不太想跟那个杰彭家伙交手。”

用单调的语音说着不单调内容的,是两个男人。虽然穿着平凡的衣着,但是他们的体格碰上很多门都会有些狭窄的感觉。这两个男人给人的感觉是,由于这些人平常都戴着头盔,只要脱下来就觉得清爽的额头底下,那裂开的双眼似乎看到血色会比蔷薇色来得更安心。他们持续地望着温柴消失的方向,其中一个用死心的声音说∶

“无论如何,要赶快离开这个村子才好。”

“嗯。”

刺杀了柯雷的男子将匕首收好,两个人就毫不犹豫迈出了脚步。他们走的是温柴消失的相反方向,也就是正走向戈斯比城区。惨白的月光落在他们背后的柯雷尸体身上。

葩用颤抖的手擦去了眼泪。

迈着小小的步伐,葩正走向柯雷。柯雷在盖满大地的月光之池中孤独地漂浮着。葩用颤抖的手捣住了自己的嘴。骞啊,到底这种事要如何才能习惯呢?这糟糕之极的感情缺乏症患者啊。

抖得简直马上就要断掉的手好不容易伸了出来,葩将手贴到了柯雷的额头上。

当手指碰到对方的瞬间,只有吓人的感觉传来,葩简简单单就帮他阖上了眼。葩就跪在尸体旁,望着天空好一阵子。嗡嗡响着的耳朵里面,似乎在这时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清了。就在这时--

“已经死了吗?”

被后头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的葩连忙转身。那是一个额头上接收着满满蓝光,做出啼笑皆非表情的男子。男子低头看了看柯雷的尸体,然后压低声音说:

“那个男的,是你杀的吗?啊,似乎不是。身上中了一刀。”

葩用茫然的表情抬头看那个男的,好不容易才开口:

“雷泽?”

雷泽将尸体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费力地挤出了个微笑。

“没错。是你发现的吗?可恶。这家伙怎么会半夜在偏僻小路上身中一刀而死?他就是你说要找的夜鹰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戴夫要我帮他向你问好。他气得咬牙切齿呢。”

“你为什么跟着我?”

说完话的葩已经挺直了身体站着。她表情骤变脸庞往旁边稍微倾斜,向上看着雷泽,雷泽则是再度露出了没什么魅力的微笑。

“喔。黄毛丫头小姐没有收下自己该收的钱。所以我帮你拿来了。”

“钱……你说钱?什么钱?”

雷泽笑着从怀里掏出了钱袋。他把钱袋拎到讶异的葩面前摇了摇,然后用可笑的声音说:

“小姐你不是横扫了整个赌场吗?虽然不是用自己下去赌的方式,但也算是横扫了。所以这些钱应该是小姐你的。”

葩这时才做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居然这么做?趁着赌徒们昏倒的时候,把他们的钱全拿走?”

“把他们弄昏的是小姐你。我只负责收钱。”

葩用气得半死的表情瞪了雷泽一眼,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葩刻意不去看倒在地上的柯雷,直接走向绑了马的地方。雷泽慌忙说:

“咦?葩。你的钱快拿走啊!”

“把他们弄昏的是我,拿走钱的是你。你要拿走就拿走好了。”

“什么事情那么急?难道你姐姐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你没有必要知道。”

葩翻身上了白足,雷泽想他大概要再次错过葩了。这绝对不是件好事。所以雷泽很快跑到白足前面将它挡住。葩的眼睛瞬时眯成一条缝,同时雷泽的眼睛因微笑而向上扬起。

“黄毛丫头小姐。不要老讲些让我下面出血之类可怕的话。哎。而且这个老伯难道没办法帮上黄毛丫头小姐的忙吗?小姐似乎正要投身某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看看那具尸体就知道了。”

“坦白说,你现在在说些跟精灵砍树一样莫名其妙的话。给我让开!”

如果前面没有雷泽挡着,葩似乎会策马直冲出去,而更令雷泽印象深刻的是,现在葩似乎就要策马踩过雷泽的身上离开。所以雷泽慌忙地说:

“葩.L.格拉喜艾儿!你的武艺高强,意志也坚定。我可是第一次这样称赞一个女人。可是不知为什么,就会想对小姐你……可恶!看到小姐你,不管是谁都会想要伸出援手的!因为你身上带着这样的气质。就像放着不管就会烧尽的火花。就是这件事刺激着我这个老伯。”

原本认为对方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非要走,雷泽就会乖乖让开’的葩,就此停下了脚步。葩用怀疑的眼光低头看着雷泽。

“什么意思?”

“有人说,小姐看来像是正朝向自己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没命地狂奔着。”

葩将拿起缰绳的手放下了。这虽然不是让雷泽信心十足的动作,但至少也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心。所以雷泽开始慢慢地说:

王这是戴夫说的。他说小姐你不知为何这样。我只是原原本本将他的话传给你听。他说你虽然个性有点太好强,但至少还让人感觉满舒服的,为什么做起事来会像个没有未来的人一样?”

葩到此时尚未开口。雷泽感觉有点厌倦,所以继续往下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只是一个普通人对陌生人抛出的问题,所以听来感觉是有点奇怪。但是既然小姐身上带着的是这样的气质……到底有什么东西逼你做出这一切?”

“对于我想杀之人的爱。”

葩看了看雷泽讶异的表情之后,才真正听懂自己嘴里溜出的话。雷泽歪着头,突然又抬起头来。

逆着天空山坡而上的月车轨迹满满地在雷泽眼中闪烁。

极光与忘却的伊莎接受了织出曙光少女们的祈求,让天空中除了太阳的光辉之外,所有光辉都会成为丝线。看到落在鼻梁上的月光,雷泽突然想到,如果能将今夜的月光拿来织华伦查三骑士之一--意义骑士的斗篷,那一定会非常好看。

“说来这也是有可能的。报复是最不喜欢与意义同行的东西之一。”

“我才不是要报复。”

“如果没有意义,就不是报复了吗?呜。可是黄毛丫头小姐,你不是说过吗?你说那是对于你想杀之人的爱。那就非得加上很稀有的那种意义才行。你想杀的人是你姐姐吗?你爱着姐姐,却还想要杀掉她吗?”雷泽没办法镇静下来。“你是不是爱着你姐姐的情人?”

“这样不行吗?”

没想到会听见如此回答的雷泽低头看着葩。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不自觉地咬住了牙。雷泽看到的是即使得到伊莎最大的恩惠也绝不会忘记的那种脸庞。

“我问你这样不行吗,雷泽?”

看到葩的脸孔而自动后退的雷泽,突然脚被倒在地上的柯雷的尸体绊到了。

“呜,哇!”

向后翻滚的雷泽整个身子都滚到柯雷的尸身上。肌肉还没僵硬的柯雷手臂奇妙地动弹了一下,打在雷泽的脸上,雷泽尝到了极端恐怖的情绪。

“呀啊啊啊啊!”

雷泽吓了一大跳,推开了柯雷的手臂,想要站起来。但是腿已经打结的雷泽起身到一半,又再度倒了下去。弹性消失的柯雷尸身在雷泽身体底下再一次用难以想像的动作弹起。雷泽简直就要被逼疯了。葩只是冷冷地朝下看着与尸体滚作一团的雷泽。下一个瞬间--

唰!葩从与柯雷尸体纠缠不清的雷泽身体上方飞了过去。白足巨大的胴体几乎完全遮住夜空片刻,发狂的雷泽感觉自己停下了呼吸,身体静止不动。短短的一瞬间,长长的飞行。躺在柯雷身上的雷泽只能张大了嘴望着上方的葩。

雷泽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朝后回头望的时候,白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道路另一边的黑暗之中了。啪嚏啪昵。只有鞭打着清净的夜晚空气的马蹄声规律地传来。雷泽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恶。那丫头好像已经完全献身给逸赛茵了。”

骞突然感觉脸上痒痒的。那是很细微的感觉。是虫子吗?骞的右手移向自己的脸庞。但是他的手碰到的是某种非常柔软的东西。骞睁开了眼睛。

“葩?”

“起来了吗?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怎么回事?”

葩转过头回答:

“啊,好像有东西跑到你脸上去了,我帮你拿开。”

骞起身之后,一样看着葩的耳朵说:

“迟了吗?嗯。现在月亮在哪里?”

围绕着地平线的夜既圆又大。流浪者的痼疾就是,每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都感觉自己是在错误的地方被叫醒二逼感觉此刻正在骞的脑中盘旋。周围是破晓之前最为黑暗的空气,对于其中洋溢的各种气味,骞深深地吸进了一口。

是汗味?这还真奇怪。原本伸着懒腰的骞放下了手,用讶异的眼光扫视着周围。葩还是用背对着他,朝着戈斯比的方向坐着。看着马的骞发现白足的身上沾着汗水。这匹马怎么回事?但是骞没有多想,因为他想到了更紧急的事情。

“那个,我们走吧。已经迟了。洗脸跟吃东西,就等到了戈斯比以后再说好了。”

葩还是背对着他低声说。就像在喃喃自语一样。

“你不累吗?”

“没关系。可是你还是无精打采的?”

“走吧。”

葩的影子一下长了起来。不知不觉间葩的动作抓住了骞的眼光,所以原本想对葩说些什么的骞只好闭上了嘴。葩幽暗的阴影起身之后转向朝马匹移去。并没有望骞这边一眼。

清晨的黑暗中,葩那只能模糊看见的身影非常神秘。闪烁出现的侧影。雪白的手。膝盖与手肘一下子朝上显露于黑暗中,一下子又朝后消失。葩已经坐在马上了。

“快上马吧。我们不是得快点过去?”

“咦?啊,好。”

骞慌忙踩熄了火堆最后剩下的一点火苗,然后骑上了金钱猎人。骞一上马,葩就二话不说地跑了起来。骞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然后望向了将她头上染成微微暗蓝色的破晓天空。“呀!”骞跟在葩的背后开始跑着。

两人出发之后,留下的火堆余烬正飘起袅袅的青烟。乘着平原上的风,烟分散消失,开始唱起了失踪诗人帕哈斯的追想曲。

呼呼呼呼呼呼呼。

第二篇

诗人的归还

第一章

“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如果蕾妮小姐能够回到这里,那就好了。”

看着露米娜丝发出的淡淡月光,卡尔喃喃地说道。在他背后,一个低沉尖锐的声音回答说:

“你希望蕾妮回来吗?”

卡尔微微笑了笑,转过身去。身体倚靠着月光倾泻而至的阳台栏杆,卡尔望向黑暗的房间里面。从他所站的地方,他只能看到月光照亮的两只脚、椅子的脚,以及在那上方的一点袍子。其余的一切都隐藏在房内的黑暗中。卡尔对着那个坐在黑暗里的人说:

“如果蕾妮小姐回来的话,您也会回来,不是吗?伟大者啊。”

“她对于不能在故乡获得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您自己又是如何呢?”

“我当然希望待在龙魂使身边。她很会做鱼的料理。”

“鱼的料理?嗯……最近您寄居在何处呢?”

“戴哈帕前面的海里。”

“呵,船员们没被吓得一团乱吗?不,应该是整个伊斯国都被吓得一团乱吧。”

“没有。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呜。您在那边,都是以化身的形象过日子吗?”

“他们都以为我只是个退休的公务员。”

“难道……您天天都把时间花在钓鱼上面吗?”

“钓鱼很有趣啊。”

卡尔除了微笑之外,什么也不能做。每天坐在戴哈帕防波堤边,忙着把鱼饵挂到鱼钩上的,居然是头蓝龙。它应该常在那里接受那些发现它的真面目马上会心脏麻痹的船员们间好吧。呵呵,还真是的。

“是这样吗?她还合您心意吗,基果雷德?”

卡尔的问题直接接着前面的问题而来,所以也算是一种奇袭。黑暗中的基果雷德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坐着。卡尔心中开始数数,当他数到十的时候,基果雷德的回答才传来:

“龙与龙魂使的关系,是超越所谓好恶的。卡尔,你对你的右臂跟左臂,哪一边你比较喜欢?”

虽然是很平淡的声音,但基果雷德的话却给人一种肃穆感。听到这种微微透出蓝龙凶暴性的声音,卡尔只是耸了耸肩。

“我问错了问题。对不起。是的。我只是在想,如果她能够帮忙稍微淡化您的痛苦,那就太好了……”

“卡尔……”

卡尔抬起头,发现不久之前还在那里的基果雷德的双脚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立刻慌了起来。现在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跑到哪里去了呢?这时尖锐低沉的声音传来。

“杀了克拉德美索的,是我。”

卡尔开始紧咬牙关。

“所以我对它欠了一生的债。我杀了它,所以我必须完成它所遗留下来的义务。这才像是龙所做的事情。你懂吗?”

卡尔一动也不动地沉入思绪当中。去完成最强的深赤龙无法完成的事?它在那令人悲叹的死亡瞬间所期望的是……拜索斯的灭亡。卡尔的声音并没有颤抖。因为他已经害怕得颤抖不起来了。

“您会去做吗?”

“我的龙魂使一定很不喜欢。”

啪一声传来,卡尔又再度看到坐回椅子上的基果雷德的脚。但是不久之前就在他左耳旁边传来的低沉说话声,还是留下余音在周围旋绕着。卡尔慢慢压抑自己噗通的心跳声。

基果雷德用非常疲惫的声音说:

“现在开始说正题吧。我打算明天早上就回到伊斯去,所以想趁着夜晚飞回去。露米娜丝已经望向西方走着了。”

卡尔还是紧咬着牙关。很快恢复镇静的卡尔用跟刚才一样的声音说:

“您说您现在待在戴哈帕附近的海域?”

“嗯。”

“这样的话……您有没有听过卢斐曼海岸旁的航道?”

“我知道。杰彭的海员常常走那条航道。”

“您帮忙把那条航道切断,如何呢?”

基果雷德瞪着卡尔。

“我就坦白跟您说。我是希望靠您来结东这场毫无益处的战争。但只有我们这一方想脱身是不行的。我希望造成能够提出休战协定的状况。”

基果雷德噗哧笑了出来。

“还真是可笑。我就让你说说,我为什么非得帮你不可?看你能不能说出五种理由,我再想想要不要理你。”

“五种?好的。首先,我是以持守中道的深赤龙之名拜托您。其次……”

“我该做些什么呢?”

这次轮到卡尔笑了出来。

两天之后,在距离卢斐曼海岸四万肘处的海面上。在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强力暴风扑向船员们。在浪涛之上飞散的泡沫,在空中划出冶冷的银线。唰!劈向远处水平面的电光,将灰色天空染成一片亮彩。像是由巧匠之手二画出的无数同心圆之间,紧贴水面的船在闪电的怪异银光之中显露出分明的轮廓。

被埋在轰然作响的雷声底下的惨叫,用的都是杰彭语。但是即使听不见这些声音,老练的船员也能看出这艘船是杰彭的单纵帆三桅船。这种帆船,在远洋航行上也能发挥卓越的性能,是杰彭的贸易船。无论如何,这是种非常能挺过暴风的船。然而这种足以被称为‘海上漂流金库’的船舰,却在不像属于这世界的强力攻击之下,以悲惨无力的姿态下沉。

噗隆隆!再次掀起的波涛将一边的船舷整个都撕裂开了。闪电渲染的天空闪耀着超自然的紫色,处处燃烧起的甲板冒起了阵阵浓烟。着火的甲板上,船员们正尽全力将救生艇放到海中。但是缠绕着的绳索与摇晃的甲板一下子就让船员们所有拚命的努力都归于泡影。唰!奔腾涌上的巨浪再次让船员们跌倒,只能绝望地看向前桅杆。前桅底下有一个男子握着帆的绳子,张口大喊着。

他虽然浑身是伤,穿的却是船长的服装。汹涌而至的狂风与巨浪,让船变得犹如风中飘零的枯叶,船长似乎当场就要倒了下去。但紧握着舵轮的船长虽然全身扭曲,却还是坚持不倒。是愤怒让他在这种恶劣情况下还奋力挺住。。

船长满布血丝的眼睛向空中怒视,大喊道:

“有一天,有一天一定会!”

哗,哗哗!越过船舷的浪涛将强力的水花打在船长身上。虽然几乎放开了舵轮,但是船长就是不倒。被水浸得黏在一起的头发之间,船长的眼睛蓝蓝地燃烧着。船长放开喉咙嘶吼:

“一定会的,不是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孙子,不然就是我孙子的孙子!我的后代一定会拿剑刺穿你那恶毒的心脏!让你的血溅满一地!”

“船长!快点上小艇吧!”

后面跑来的甲板长虽然猛力地拉住船长的手臂,但船长拚命将他的手甩开,疯狂般地喊叫着:

“给我滚开!船可以离开船长,但是船长是不会离开船的!我要与船共--”

船长的喊声中途被截断了。下一瞬间从天空中掩袭而来的巨大阴影,让船长一下住了口。以可怕速度飞来,将汹涌的狂风撕碎的某种东西残酷地蹂躏着船长的整个视野。

“呱啊啊啊啊!”

巨大的咆哮声似乎让暴风都暂时停止了呼吸。拼了命想要把小艇放到海里的船员们,现在都将 手放开看着天空。在那个地方,点燃这艘船、想让这艘船沉默的元凶,巨大的翅膀遮住了整个天空飞翔着。闪耀的电光将它的翅膀照得白亮,倾泻而下的暴雨中,它闪烁的身躯焕发着绚烂的蓝色。

船员们在彻底的绝望之中放弃了一切,就只是望着天空。原本拉着船长的甲板长也在不知不觉间放开了船长,呆呆地盯着天上瞧。就在这时,船长突然抛下舵轮不管,开始跑了起来。

“船、船长大人?”

用怀中揣把短剑就冲入敌阵的暗杀者一般的动作,船长在摇晃的甲板上飞也似地奔跑着。一口气横越前甲板的船长跳上了船头,连保持站立都很困难的船员们则是只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到达了前桅前方船首楼的船长将满脸的水珠擦去,然后再度瞪着天空。

船长在狂暴的风雨中张开了双臂。

闪耀的电光中,船长亮白的身影耸立在船头上,毅然决然摊开的双臂,仿佛想要拦住朝向船飞来的巨龙。船员们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船长放声大叫∶

“拿走吧!可是你最后还是得将拿走的东西放下!”

“呱啊啊啊啊!”

片刻之后,蓝龙吐出的闪电瀑布将沉没中的船劈成了两半。

拜索斯的伊帕西城,是疾病与乌鸦之神基顿的圣地。

位于南部林地中心的伊帕西,是基顿的使者双头乌鸦杰洛伊老巢所在之处,是大陆上所有疾病开始的地方,然而同时也是能够找到各种疾病治疗药剂的地方。在疾病开始之处,治疗的手段最为发达,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所以应该也有可以治疗那不成材家伙的Demunizairo的药吧。”

伊帕西城中悠闲的酒馆一角,一个矮人用钝重的声音说。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年轻祭司歪起了头。听不懂艾赛韩德提到的这个语词,杰伦特转过头,看着深深坐在椅子里,脸型有些长的魔法师。

魔法师亚夫奈德苦笑了一下,说:

“这个嘛……大致可以翻译成疯狂个性病吧。那是矮人语。”

杰伦特用正要爆笑前的表情说:

“哈哈,艾赛韩德。个性并不是一种病啊。”

艾赛韩德皱起一边粗大的眉毛,另一边则是向上扬起,看着杰伦特。

“这个嘛……如果是那家伙或者是你,个性都有可能是一种病。”

“咦?我的个性又怎么了?”

“别提了。”

艾赛韩德不太像矮人地回避了作答,然后举起了啤酒杯。杰伦特与亚夫奈德都将一品脱的啤酒杯放到面前当作观赏用,艾赛韩德则是拿着对矮人来说嫌大的两品脱酒杯,若无其事地暍着啤酒。用粗大的手肘擦过下巴胡子之后,艾赛韩德再次皱起了眉头,皱到眼睛都快看不见的程度,然后望向柜台。

“大哥,大哥!大哥实在太帅了!咦?你常被人这么说吧?不是吗?”

坐在柜台后面,黑黑的胡子应该要拿来梳,满脸的皱纹应该要拿来用砂纸磨的老板,正用气得说不出话的表情看着柜台前面的少女。一个看来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斜倚着柜台站着,从额头往后拨了拨长长的金发,做出诱惑的表情。

老板露出了不太稳固的牙齿,刺耳地说:

“你现在到底在搞什么?”

“我想跟你交往啊。我的内心实在是太寂寞了。”

艾赛韩德发作般地握紧了放在桌边的巨大战斧。就在艾赛韩德对着少女抛出斧头之前抓住了他手臂的杰伦特连忙说:

“艾赛韩德,艾赛韩德!忍住啊。这里可是在城里面啊!”

右手被抓住的艾赛韩德没有回答,只是很快地将战斧换到左手。如风飞来的亚夫奈德连忙将他的左手也抓住,所以艾赛韩德只能吐出了吓人的呻吟。“呜!快给我放开!”艾赛韩德猛烈地站起身来,差点被抛出去的祭司与魔法师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缠住艾赛韩德的手臂。接着艾赛韩德就将攀在手臂上的两个年轻人开始甩了起来。

“呜哇哇哇哇!好像在天上飞的感觉!”

“杰、杰伦特。这、这本来就是,在天上飞啊!呃啊啊啊!”

但是金发少女对于大厅一角演出的特技(一手抓着神力,一手抓着魔力挥动的矮人,不管以往对冒险家事迹的传说有多少,他都应该是第一个。)连瞄都没瞄一眼,只是蠕动着湿润的嘴唇,说:

“世上是无情的。我这个多情小妹,没有可以倚靠的肩膀。大哥的肩膀如此宽阔。你的眼睛也很漂亮。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炯炯有神的眼睛。”

喀啦。老板的嘴巴一开,原本不安地叼在口中的烟斗也就掉到柜台上去了。停止住呼吸看着这一幕的其他客人也都讶异得张大了嘴。老板慌忙捡起烟斗,然后把柜台上的烟灰擦掉,大喊:

“你这糟糕的丫头!学春天的母马发什么春啊……”

金发少女用毫不在乎的表情点了点头。

“没错。我就是个糟糕的丫头。所以什么糟糕的事我都能做。你难道不期待吗?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可以做什么。(将舌头往前伸出)连你想像之外的事情,我也都可以做。”

老板终于要爆发了。但是在他厉声暍叱之前,有某种东西发出很大的响声飞了过来。原来艾赛韩德已经放弃要抛出战斧了,所以直接将亚夫奈德抛了出来。

“呜哇哇哇!快躲开,艾佩萨斯!”

亚夫奈德挥动着四肢飞来。但是少女的神色却一点也不惊慌,只是将身体轻轻一扭,亚夫奈德就整个人直接撞上了柜台,然后掉到地上。只不过扭下腰就避开了飞来的魔法师,少女用心寒的表情低头看着倒地不起的亚夫奈德。

“奈德,奈德。我不是早跟你说,不要这样叫我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亚夫奈德在强烈的疼痛之中缩起了身子,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微笑。

“艾佩萨斯……我拜托你,停止现在做的诡异行径……”

“头脑不好还可以原谅,但是连努力都不去努力就不能原谅,奈德。我说过太多遍了。请不要叫我那个又臭又长的难听名字。所以……”

这时臂力比亚夫奈德稍微好些,一直撑到现在的杰伦特用酒馆外面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

“佩西!快跑!”

艾佩萨斯嘻嘻笑了笑,然后把两手合到屁股后面,弯腰给杰伦特看。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可能会觉得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动作。

“真乖啊,杰利。只有杰利这么乖。呜……艾斯大哥好像有点醉了。我先走了,就在旅馆见了,好吗?对不起。有着漂亮眼睛的大哥,你看起来好像很嫉妒我们一行人啊。虽然有些可惜,但

我们就把约定留待明天了。到再见面时为止,你不要对其他女人送秋波喔!”

老板露出一副快昏倒的表情。“咕啊……”然后艾赛韩德就一面挥动着杰伦特全身,一面跑了起来。“你往哪跑!给我站住!”万一艾佩萨斯还站在原地,绝对会被神圣的人柱给打到。也就是被祭司这种最新型武器给打中。但是艾佩萨斯却只抛下了一个微笑,然后就赶忙消失在酒馆的人口处。

最后亚夫奈德向酒馆老板与客人接连道歉多次,三个人才有办法从酒馆走出来。艾赛韩德的胡须还是一根根翘得老高,拚命在咆哮着,被意图外的重劳动折磨的两人,则是用疲劳至极的表情跟在他后面。所以三个人在伊帕西城毫无特色的道路上犹如散发出异样的光彩。

亚夫奈德虚弱无力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说:

“呼,一定是因为印象太深了,她才这么做的,艾赛韩德。对那孩子来说,陪酒女郎的样子是很少见的。她看到酒女这样说之后,男人们都会对着酒女傻笑,所以才会以为那是件好事。”

杰伦特朝着对周围注视的人们咆哮的艾赛韩德说:

“没错。她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善、良、的、孩、子?”

“艾赛韩德,你这样把话打断了来说,嘴巴不会痛吗?”

“妈--的。算了。这件事就先别提了,可是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艾佩萨斯的行为越来越奇怪了!已经第四天了!”

艾赛韩德将双手抆到腰上,直瞪着杰伦特瞧。杰伦特搔了搔后脑勺,满脸尴尬地说:

“对呀……实在是太慢了。”

“妈的。我已经受不了了。今天晚上如果再没联络,我们就直接走掉算了!”

亚夫奈德歪着头说:

“可是呢,艾赛韩德,既然对方刻意指定这座都市,那留在这里等不是比较好?”

“对方可没说过要等这么久!”

杰伦特微微笑着说:

“好。那我们就打个赌吧,艾赛韩德?我赌今天晚上就会有联络。”

艾赛韩德用气到说不出话的表情望着杰伦特,但是并没有反驳什么。不知何时,三人已经回到住宿的地方了。位于伊帕西城郊的旅馆‘摩莉旅店Molly's Inn’就是他们住宿的处所。进入旅馆入口的艾赛韩德看到坐在大厅的桌子前,正对着旅馆服务生大送秋波的艾佩萨斯,似乎再也忍不住,马上就要气得昏倒似的。

“如果不给我酒的话,我一定会因为爱而死的!”

艾佩萨斯堂堂正正地宣言说。

杰伦特欢呼拍手,亚夫奈德则是将之前暍的啤酒一半灌进了嘴里,一半灌进了鼻子里。当亚夫奈德不断对周围的人道歉,同时用手帕遮住涨红了的脸之时,艾赛韩德则是衔住了烟斗,说:

“你打算做什么?”

听到这冷酷的声音,杰伦特因着困惑,拍到一半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但是艾佩萨斯自己则是将手上的刀叉不在乎地丢到盘子里,唐突地说:

“爱。最为高尚、最为纯洁,里头悄悄再加入一点点欲念,透过恋人们的行动得到发展,表现出整体情绪的,那种普通的爱。”

艾赛韩德咆哮着说:

“现在要进行威胁是太奇怪了。而且吃完晚饭以后马上讲这种话,就更奇怪了。对消化完全没有帮助。”

“不要转移话题啊,艾斯大哥。”

“不准叫我大哥!我看过的初雪次数,比你看过的日落还多!”

艾佩萨斯的嘴一下就被堵了起来。所以她只能双手抱胸,挺直腰杆。尽可能让埋在椅子里面的小小身躯看起来巨大之后,艾佩萨斯开口说:

“老爸。”

“闭嘴!你老爸是神龙王!”

“阿公。”

“啥?阿公?”

“亲爱的。”

这时才直视艾佩萨斯双眼的艾赛韩德,发现她的眼中充满了淘气。艾赛韩德决定还是不要把艾佩萨斯抓来吃了,只好默默把啤酒杯抓起来喝了。杰伦特用充满感动的目光看着艾赛韩德喝酒的样子,然后将头转向艾佩萨斯。

“那个,佩西。你说不给你酒的话,你就会因为爱而的?”

“是的。”

艾佩萨斯听到杰伦特的问题,有点心慌。杰伦特这样说:

“真好的决心。了不起!我可以怎样帮你吗?对象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

艾佩萨斯的回答比别人预料的冷酷了三倍,比她自己预料的冷酷了两倍。杰伦特露出惊慌的神色,看了看艾佩萨斯,但是艾佩萨斯自己也是惊慌不定,用茫然的眼神跟杰伦特对看。

“佩西,怎么了?”

“咦?呿!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男人!”

“所以呢?”

“所以怎么了?可恶!一点都不好玩!”

杰伦特用完全失了魂的表情在看她的时候,艾佩萨斯已经从椅子上迅速起身。粗鲁地站起来的艾佩萨斯踹了一下桌子脚。刀叉发出了很吵的响声,亚夫奈德的啤酒杯往旁边倒了下去。杰伦特嘴巴张得大大的,亚夫奈德则是停下了擦着嘴角的手帕,注视着艾佩萨斯。艾佩萨斯看了一眼桌子,然后喊了出来:

“嘿!这桌子怎么会这样?烂透了!”

“艾佩萨斯?”

“烂透了的桌子!他妈的!呀!”

艾佩萨斯一面高喊一面转身。原本还在破口大骂的艾赛韩德因此就错过了时机。艾佩萨斯像是一阵风一样消失在通向二楼的阶梯上,杰伦特则是茫然地望向阶梯的转角处。

亚夫奈德将手帕收回袋中,同时收回脸上的表情。这到底是什么行为?艾赛韩德倒竖起眉毛,说: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杰伦特似乎还是惊魂未定,只是歪着头说:

“这、这个嘛……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想想我也感觉最近实在是太奇怪了。”

“什么太奇怪?”

“佩西的事情啊。刚开始跟我们出来旅行的时候,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刚看到人类的世界,她是很真心地觉得有趣。但是最近她开始老是找一些怪事来做……刚刚白天不也是这样吗?我事实上不太理解佩西为什么对陪酒女的行为这么感兴趣。几天之前在大马路上,她做的事情也是如此……”

艾赛韩德深深吸了口烟斗,然后点头。

“嗯。听起来是这样没错。她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生病?你说生病?是身体哪个部分不对劲吗?”

听着两人交谈的亚夫奈德还在面无表情地向周围的人道歉。然后他热诚地伸出援手来拯救他陷入困境的伙伴们。

“杰伦特、艾赛韩德。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呢?”

亚夫奈德听了自己说的话之后,点了点头。这是意外单纯的状况。另外两个人虽然都不这么想,但是亚夫奈德感受到的东西却一点一点赤裸裸地浮出了水面。也就是说,那两个人只知想着艾佩萨斯是神龙王的孩子这个层面……

“我们应该把艾佩萨斯当作是尚未学会如何平衡情绪的青春期少女,不是吗?”

艾赛韩德听了亚夫奈德的话,立刻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杰伦特则是相反地把眼睛眯成了一条

缝。

“你说,青春期少女?”

艾赛韩德激动了起来,挥着手上的烟斗,好不容易才静下来说:

“喂!艾佩萨斯是头龙啊。虽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外型,但你是不是错把她当成人类了呢?居然说什么青春期少女,呵!神龙王如果听了你这句话,恐怕会当场昏倒。”

亚夫奈德面带暗沉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是的,艾赛韩德。我认为应该要把艾佩萨斯当作少女,才更符合实情。”

“你说啥?”

“你想想看。在她的生活中最强烈、最重要的体验,都是发生在跟我们一起旅行的途中。也就是人间所发生的事情。在这之前有哪些经验与学习过程对她的性格造成影响,我们根本搞不清楚。”

“别胡说八道了!把老鼠养在水里,难道就会变青蛙吗?”

“这个痲……艾赛韩德,想想大暴风神殿的女祭司艾德琳的例子吧!”

艾赛韩德的嘴立刻就给堵住了。亚夫奈德所提的是以‘治愈之手’身分,名声响递整个中部林地的女祭司。她周游于中部林地,治疗患病之人,分发食物给饥饿的人,现身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是个被一般人敬仰为圣女的知名人物。但是她并不是人。她其实是只巨魔,这件事也让她的名气更加响亮。她被巨魔讨伐队的士兵抓到,在经历了迂回曲折的过程之后,在大暴风神殿长大。她的过去可以说明她的现在。也就是说,亚夫奈德此刻想指出,一个原本只会抓人来吃的怪物巨魔,在人类世界成长之后,居然也可以变成歌颂神、服务人的祭司。那么龙又如何呢?

“虽然说龙拥有无限的智慧,但也并不是神。它们小时候也可能很愚昧,也可能陷入烦恼。即使是像艾佩萨斯这样聪明的少女,跟她将来的日子比起来,她已经度过的日子实在不算什么。在这样的时间点上,她难道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说简单点,简单点!所以呢,你要说的是,她现在还处于不懂事的年纪吗?”

“这样想就八九不离十了。”

“天哪。这说法简直跟精灵砍树一样不合理嘛!”

亚夫奈德缩起了肩膀,淡淡地笑了起来。

“所以说呢……我们现在碰上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杰伦特眼睛圆睁,看着亚夫奈德,然后也把肩膀缩了起来。

“是什么呢?”

“我们这伙人当中,没有人可以配合青春期少女敏锐的感性。”

现在艾佩萨斯无法控制自己烦闷的心情,对这一行人也感到了厌烦。因为这几个人是祭司、魔法师跟矮人。祭司是接近神的人。这种人打从一开始就在心中筑了一道墙,隔开世上的欲望。魔法师则是与其花时间看杂耍宁可多看一行魔法书,与其面对烛光摇曳、气氛佳的餐桌,不如出门寻找发臭的怪异魔法材料的人。而且矮人又是分不清心中忧郁跟消化不良到底有什么不同的种族。

“啥?这话什么意思?”

“这只是种比喻,不需要太在意。反正我想说的是,我们这几个人里面,没有人可以去听取并且了解青春少女的梦想。”

杰伦特用力地点头。

“这真是……说起来还真是如此。”

“按照我的想法,现在艾佩萨斯需要的应该是朋友吧?”

“朋友?我们不就是她的朋友?”

“话是这么说。但就我的想法来说,对青少年而言,神圣的祭司、阴沉的魔法师或高贵的矮人敲打者,都是令他们很难懂又不怎么喜欢的人物。对艾佩萨斯而言,应该要有相处起来更篙单、更容易就能互相理解的人,也就是类似年龄的同辈在一起才行。那些人……就算不是人类也没关系,总之她需要这样的朋友。”

艾赛韩德再次深深吸了口烟斗,但是他发现烟草都已经烧完了。艾赛韩德很炫地玩了玩他那几根粗大的手指,将烟草塞进了烟斗,然后用不高兴的声音说:

“就像那个很会说话的小鬼吗?”

“啊,是的。你是说尼德法伯爵吧?哈哈,没错。有这种有趣的朋友在身边那就好了。”

“我突然怀念起那小鬼做的煎饼了……哎。反正我搞懂你在讲些什么了。咦?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难道不相信我已经懂了吗?”

杰伦特与亚夫奈德同时做出了尴尬的微笑,艾赛韩德则是发出了几声不太舒服的咳嗽声。接着艾赛韩德就用真挚的语气说:

“可是我们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她交到这样的朋友呢?”

“这件事恐怕要好好烦恼一下。”

亚夫奈德如此说完之后,就像清除妨碍他思考的东西一样,拿手在空中挥了挥。放在他们桌上的餐具像足跳舞一样有节奏地浮起,开始一个个整整齐齐叠了起来。然后刀叉和汤匙也都叠了上去,接着这些餐具就像回巢的鸟般飞向厨房的方向。

大厅中的客人虽然都用感叹的眼神看着这一幕,但亚夫奈德则是将手肘放到已经被清得干干净净的餐桌上,然后用手撑着头,开始思索了起来。艾赛韩德利用桌上的蜡烛点起了烟斗,接着双手抱胸,碰不到地板的双脚开始前后摇晃了起来,杰伦特则是让身体完全倒在椅子里,整个额头开始扭曲。也就是说,对于进入了落下片枯叶就可以编出上百种理由时期的小龙,三人身为共同保护人,碰上了一定会碰上的棘手状况,于是都只能严肃地开始面对。甚至连旅馆老板娘摩莉,都无法把‘要不要暍点水?’这句话说出口,就只能端着水壶与杯子,尴尬地站在一边。

拜索斯与杰彭的两家酒馆老板在同一时刻陷入了同样的困境,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如果认同酒馆这个地方原本就是集合了其他地方无法解决的烦恼,来到这里升华成更严重的烦恼的观点,那么也可以说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是杰彭南方美丽的港口都市乔兰城外山丘上,不分昼夜都可以看到令人赞叹景致的‘戴帕斯’酒馆露台上发生的事件,却不属于酒馆老板日常会碰到的那种事。所以戴帖斯的老板戴帕按惯例虽然绝对不可以这么做,还是只好以接近自暴自弃的心情干咳了两声。

“咳,咳。”

跪坐在阳台各个角落的奴隶脸庞都被吓得发青。坐在露台各处的桌前享受着乔兰夜景的客人则感觉像是吞了三磅钉子。酒馆的老板居然会干咳!最后奴隶头子用与他地位相称的敏捷精巧动作开始比起了手语。

‘老板,这麻烦的状况,恐怕是恶魔的所为!现在该怎么办呢?”

戴帖面无表情,他也很快地用手语回答。在这绝无仅有的状况中,连长年使用的手语都比不太好了。

‘给我净化的力量。从玄关的旗子中举起红旗过去。’

奴隶头子差点就发出了声音。他手部的动作非常散乱,如实显露出他内心的慌张。

‘红、红旗吗?’

‘没错。快点!’

奴隶头目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昏迷的边缘,但还是用与他地位相称的迅速动作消失。利用着墙上的花纹、摇动的烛影,以及在人们的背后悄悄移动的杰彭奴隶特有的能力,这个奴隶头子已经发挥到了十分,谁也没感知到他的踪迹。这种巧妙的技术,即使是受过最强锻炼的杰彭剑士,碰到了也会非常头痛。

这原本是在哈坦的宫殿中产生的礼仪,现在已经变成被杰彭所有酒馆采用的礼节。也就是服务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让客人感到有人在附近,这种精神发展到极致之后,就诞生了这些神妙的技术。从这一点看来,就算老板的头被俐落地砍下飞到客人桌上,也不会比老板干咳几声更加令人震惊。戴帕难过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奴隶头目消失之后,戴帕再次皱着整张脸,望向露台一角的某一桌。

隔着桌子对坐着的两个男子都还是一副泰然的表情。因为他们两个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们变换表情。

男子中的一个自言自语似地说:

“原来老板在啊。”

说话的男人下巴留着胡子,发出一种强硬的气质。下巴的胡子已经有好几处发白,但那只是让这个男子看起来更成熟,却不至于衰老。他说的这话等于悄悄承认了戴帕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干咳让大家感到有人在,而且也带有些许歉意。

桌子另一边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落入乔兰海面的星光。

“你的取笑,应该会让他安心不少。”

“不,他将享受着提供给别人英勇战死处所的荣耀。”

“……报仇这件事,我全权已经交给我儿子了,辛柴。”

“我知道。但是我没有妻小。你是在宣言说,你已经不受报仇这件事的拘束了吧。”

最后确认的话一讲完,辛柴就跟随对方望向坠入夜海的星光之雨。

乔兰的海面上漂浮着许许多多的船,船上的桅杆像剑一般耸立在夜海之上,看起来就像银色的丛林。到深夜还是偶尔有人从船上上下货,还有进行其他工作的一些船只都点起了灯光,将这片森林渲染得更美了。对面的海平线接收了露米娜丝的光芒,犹如银丝般闪烁着。

从夜海吹来的微风抚摸着辛柴的脸颊。辛柴慢慢将眼睛闭上,然后很快地睁开。

“开始吧,劳尔。”

桌子另一边的劳尔慢慢站起身来。这一瞬间,戴帕斯整个宽阔的露台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客人都陷入了很有品味的寂静当中,无视于这两人所做的事。老板戴帕则是在激动的情绪中诅咒了奴隶头子。这蠢货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呀!戴帕完全无视于从这里跑到净化队建筑至少也需要五分钟这件事实。

辛柴与劳尔站起来之后,奴隶们就犹疑地看着戴帕。站在露台黑暗角落的戴帕用漫不经心的动作比出了手语,奴隶们则是毫不出声地警戒着,将桌椅往旁边撤走。辛柴与劳尔的空间一准备好,奴隶们就随着那些撤掉的桌椅,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喀啦。劳尔扳了扳自己的手指,刻意用愉快的语气说:

“那个,船长。你那把剑被海风吹得生锈了多少呢?”

辛柴噗哧笑了出来。将身上穿的杰彭武外衣脱下往旁边一丢之后,辛柴就露出了挂在腰上的长长木剑。辛柴紧握住木剑说:

“完全没有生锈啊,我的剑。”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你还带着那东西啊。那不是你祖先刚开始将船驶入波涛中时用过的东西吗?你打算用那东西来杀我吗?”

“这个嘛,我没想过用这东西来杀你。”

“那难道你打算用杀气来杀我吗?真是愚蠢的问题,聪明的答案呀,辛柴。”

如果能用杀气贯穿敌人,那不管手上拿的是剑是弓,都是一样的。劳尔微微一笑,也脱下了外衣往旁边一丢。从黑暗中现身的奴隶们安安静静地将两人的外衣收走。劳尔现出的手腕上,有着喷出光芒的金属块。劳尔慢慢地转动双手。锵!劳尔手腕上的金属块一下子就变成了又尖又长的钢爪。

辛柴点点头。他的脚开始慢慢移动,同时腰也向下一沉。他抓在手上的木剑,犹如令人回想起的往昔岁月般固定着。稍微内缩的下巴上方,锐利的两团眼光穿越竖起的剑尖,射向劳尔的眼睛。

劳尔将腰向上一挺。以双臂随意向后摆放的姿势伸出下巴的劳尔,用自己的鼻梁对准了辛柴。两个男人的架式完全相反。猛一看会让人觉得,劳尔简直是拿自己的胸膛往辛柴的剑尖上扑。

完全没有脚步声、呼喊声或呼吸声。

极短而恐怖的声音传来。客人们突然紧握住酒杯。啪。阳台地面铺得非常平整的石块上,鲜血如闪电一样,瞬间呈几何形状泼洒下去。

戴帕差点发出声音来,但还是咬紧了嘴唇。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所以戴帕瞬间化为站在露台上的一尊石像,看着两个姿势各异的男子。

辛柴将裂开的肩膀放下,正静静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流出的血不断敞开到薄薄的外衣上,除此之外找不出他周身任何一处有动作。劳尔也望着天调整呼吸。弯曲的钢爪变成碎块散落一地,发出锐利的光芒。

“……”

劳尔虽然张开了嘴,但是从他的口中没办法吐出任何话来。他脸部的肌肉颤抖着。一阵子之后,劳尔又试了一次二这次成功发出了声音。

“劳尔.特里葛罗斯接受上天的旨意。特里葛罗斯的大树被辛柴.巴尔坦之手……”

辛柴用微微发抖的手收回了木剑。

“特里葛罗斯的大树,今天被连根拔到大地之上。别了,劳尔。”

站在露台黑暗中一角的戴帕紧紧地握着拳头。嚏嚏嚏嚏。通向露台的阶梯此刻传来了狂乱的脚步声。已经太迟了。戴帕咬住了嘴唇。乔兰城的净化队员在露台上现身了。

净化队员身穿象征权威的黄色制服,在他们前头走着的,是举着红旗的奴隶头子。既然拿着代表了老板请求的红旗,他们就已经不受酒馆的规矩所限,可以毫不受阻地自由进入。但是他们这时才到也已经没用了。急忙开口的奴隶头子看到露台上这一幕,也只能闭上了嘴。因为状况已经透过神圣之风的手传达给他们了。

净化队员的首领撒拉斯对戴帕轻轻行了个注目礼,然后马上走向倒下的劳尔。他看都没有看辛柴一眼,就一脚跪到了劳尔身边,开始察看劳尔的脸色。辛柴看到这个情形,就转身消失不见了。

劳尔费力地张开嘴。

“撒拉斯来了吗?”

“劳尔大人。”

“我母亲的挚友之子啊。能够见你一面才走,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撒拉斯没有说话。因为他无法再挤出任何话来。撒拉斯只是静静守在劳尔身边,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劳尔身体颤动了一下,才停止了呼吸。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撒拉斯才起身。

他不发一语地挥了挥手,让净化队员们离开露台。虽然不得已让戴帖动用了红旗,但自己这帮人却没有帮上任何的忙,所以至少该尽的礼仪还是要尽到。净化队员们维持着极度的肃穆,从露台退了下去。露台上再次充满了客人们的对话以及拿起酒杯的声音。不久前的决斗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迅速被忘怀了。当然,靠着奴隶们敏捷的身手,劳尔的尸体与血迹顷刻闾就一点痕迹也不留了。

让净化队员全都退走的撒拉斯走向了戴帕。戴帕与撒拉斯互相轻握着对方的手肘,然后用脸颊相碰,很快问了好。然后尽可能把声音压低的对话在他们之间展开。

“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因为有点距离。这真是可惜。”

“他在哪里?”

“在另一个房间接受治疗。跟我来吧。”

在戴帕的引导之下,撒拉斯随着戴帕走进了一间密室。打开了钝重的门之后,里面可以看到正在接受奴隶们治疗的辛柴的样子。

辛柴没穿上衣,以端正的姿势跪坐于放在地板的软垫上。他周围有三、四个健壮的奴隶,压低了呼吸声,正在照看丰柴的伤口。那种气氛,似乎连弄断绷带都不可以发出一点声音。撒拉斯首先解下了自己的剑放到桌上,然后坐到了辛柴的对面。辛柴轻声说:

“身体搞成这样了。”

“请勿过虑。”

撒拉斯虽然想说他连招呼都不想打,但还是住口了。在他坐下之前,某个奴隶连忙帮他放下了软垫,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所以撒拉斯并不在意。撒拉斯立刻就单刀直入,切入主题。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辛柴抬起头瞄了撒拉斯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我只是靠着与你之间构筑起的情感激励双方的普通人。”

辛柴低沉的声音中带有一股疲劳感。撒拉斯忍了三次呼吸左右。但是第四次呼吸时,撒拉斯就吐露出他忍无可忍的情绪了。

“因为现在连特里葛罗斯家都已经完蛋了。”

辛柴并没有说话。撒拉斯则是用沉痛的声音说:

“哈希姆的蓝色翅膀断折了,葛力哥斯的九十九片花办凋零了,不过这些事我都还可以接受。然而现在,居然连特里葛罗斯的树都被连根拔起……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他是个好人啊。”

“他是个很厉害的剑士。”

“没错。劳尔在净化我们的心灵上,是受到大家尊敬的人物。他的最后下场竟然是如此,不只是乔兰,连杰彭都是无法想像的。到底为什么?”

辛柴没有回答。他只是接过了奴隶递来的干净上衣穿上。撒拉斯似乎咬着牙说:

“接下来是哪里?寇达修家吗?帕吉克家吗?达基达斯家吗?你打算将杰彭的名门世家全部消灭掉吗?”

辛柴端正地束好腰带,才镇定地回答:

“如果那种家族才算名门世家的话,那杰彭现在即刻灭亡也不可惜。”

奴隶们就如同不存在一样。所以辛柴毫无挂碍地讲出了这番话。撒拉斯对于在有奴隶的地方说出这些话,也毫不在意。他惊讶的是辛柴居然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刚说什么?”

辛柴并没有重复自己的话,只是用阴郁的眼神望着撒拉斯。

“要不要喝杯酒?”

“船长!”

对于撒拉斯的叫喊完全不介意,辛柴静静将手举了起来。撒拉斯放在膝盖前面的双手紧握起拳头,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全身都已经僵硬了。乔兰的净化队长撒拉斯咬着牙。想让对方开口讲话,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一阵子之后,一个小托盘在他们两人之间降下。撒拉斯替一边手臂不方便的辛柴拿起了酒瓶与酒杯,将两个杯子放到桌上。辛柴用流利的动作将酒杯拿到嘴边。辛柴慢慢含了一口酒,相较之下撒拉斯则是一饮而尽,很明显让人看出他的内心不太舒服。

辛柴故意装作不明了撒拉斯的态度,悠然自得地慢慢将酒喝干。放下酒杯之后,辛柴稍微低下头,说:“你有去过卡雷翰塔吗,撒拉斯?”

“应该是比你常去吧,船长。”

“大概吧。卡雷翰塔三楼人类层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石像。其中有一个无名的名门者雕像,知道吗?”

撒拉斯皱起了脸。

“当然很清楚喽。”

辛柴无视于撒拉斯的回答,开始进行说明。

“他强壮的右臂是在侍奉着哈坦,左臂则是遮住了心脏。睁大的眼睛表现出警戒再警戒的精神,紧闭的嘴唇体现出他储存着杀气的心。”

谈及这么浅薄的文化修养,撒拉斯对辛柴船长的这种说话方式不怎么喜欢。但是对于刚刚才除掉杰彭传统名门之一的男子,撒拉斯实在是无法猜出对方的心情,所以也只能默默地听着。辛柴用低沈的声音说:

“我认为是真正名门的,就只有那个无名雕像而已。”

“船长,那东西不是用来象征所有名门世家的吗?”

“错了!”

辛柴低沉而强烈地喊道。撒拉斯抬起头之前,就已经先感知到辛柴船长的杀气。撒拉斯深深吸了口气,快速将自己的气减弱掉。维持漂亮的礼貌是不会有坏结果的。撒拉斯采取了不和辛柴的杀气对抗的谦逊姿态,然后朝上看着辛柴的眼睛。

“船长,我虽然不知道你想说些什么……”

“你说那雕像是在象征所有名门世家?所以巴尔坦家已经完了?让巴尔坦家最后的嫡孙走上不归路的,就是因为所有的名家想要遮蔽住那辉煌的身躯,不是吗?”

撒拉斯再次只能低下了头。他为了忘却刚刚看到的辛柴眼神,还需要再暍杯酒。撒拉斯心中突然闪过一种想法:难道辛柴的身上真流着人鱼的血吗?

“那些事你都清楚吗?”

“只因为我长年在海上,就把我当作不存在,是那些家族犯下的重大错误!”

辛柴粗鲁地说完话,然后发出啪一声,将酒杯放到了桌上。他瞄了房间的一角,装满了烟草的海泡石烟斗立刻被奴隶恭恭敬敬地送到他嘴边。辛柴接过烟斗,深深吸了一口。负伤的辛柴肩膀微微颤抖着。

撒拉斯在心中整理了几番话,然后只能下了拿出哪一种都不太适当的结论。

“你说的虽然也不是没有道理……”

“根本没必要说其他的,他们根本就是乱搞。”

“……如果要说得偏激点,这样说也不能算错。当然可以说他们是在乱搞。但是我们也不能完全无视于传统的要求。船长,你的行为在动摇我国长久以来的传统。”

喀啦。

撒拉斯看见辛柴船长涥断烟斗的样子,为之愕然。辛柴将断掉的烟斗往旁边一抛,将额头贴在地板上的奴隶们的脸庞立刻吓得没有一丝血色。辛柴低声咆哮道:

“对于已经付出过代价的交易,又再次要求代价,难道就是值得骄傲的传统吗?”

结果撒拉斯只好闭上了嘴。他也并不是不知道辛柴船长放弃了巴尔坦家的继承权,到海上去漂流。

不是每个人生下来都能受到自己父母的祝福,人类对自己孩子的爱足有差别的,想到这件事令人不得不觉得奇怪。

巴尔坦家的美女以及赖布斯家的优秀男性的结合,是受到所有人祝福的大喜事。当然对于嫁到别人家的女子连看一眼都不行,弄得许多男人们感到断肠之痛的杰彭习俗姑且不论。这一对受到祝福而结合的夫妇,产下的却是这个命运多舛的男子。

就在新婚之梦将醒未醒的某一天,美丽的新娘与新郎一同走在赖布斯家拥有的海岸边。周围没有任何的眼睛,所以新娘也可以自由自在袒露出她的脸庞。看到为了自己露出原本面目的新娘,新郎因着这个奇迹而沉浸于聿福之中。

但是虽然只有两人独处,继承了赖布斯之风的新郎,还足没能在人鱼的袭击当中守护住新娘。

那是狂暴的浪涛,暴风将其撕裂得极度混沌。被卷起打来的白沙,已经跟乱挥的凶器没有两样。新郎非常勇敢。赖布斯之风在他面前应该感觉极度骄傲。但是……

新郎疯狂的传闻让整个乔兰陷入黑暗之时,新娘回来了。性急的人马上就因这个奇迹而欣喜不已,但是思虑深刻的人则是直摇头。疑心是毫无益处的,但也是致命的。诞生下来的孩子具有人类的外貌,但也仅只是如此而已。新郎下允许赐给他赖布斯之名。喂啼哭的孩子暍奶的时候,新娘感觉自己是在流血。结果辛柴一到了握起绳索手不会磨破的年纪,就背负起了两个家族的不串,离开到海上去漂泊。

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十四年。

负责递烟的奴隶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尽了自己在这情况下所能尽到的一切努力。辛柴接过颤抖着递来的烟斗之时,奴隶感觉自己简直是死而复生了。将烟斗叼到嘴里,辛柴用模糊的声音说:

“已经过了十四年……”

辛柴的声音里带有十四年的疲惫中响起的孤独。

“他们是觉得巴尔坦家已经没有人了吗?从他们看来,巴尔坦已经沦落到甚至嫡孙被他们逼入绝境,也是连一声都不会吭的败落家族吗?”

的确。这就是各个名门世家所犯的错。撒拉斯在心中点了点头。为什么他们就是想不到还有另一个男人也继承了巴尔坦的血缘呢?独子必须要好好保护才行。他们应该让温柴继承巴尔坦的家名,让他自由地在这美丽的大地上追求幸福才对。但是要说巴尔坦不是名门……被海上的黑暗之手碰触之后,巴尔坦就再也不能算是名门望族了。辛柴船长即使背起了这一切离开,但还是留下了记忆。

撒拉斯站了起来。

辛柴连头也不抬,只是点着了烟斗。撒拉斯努力压抑自己愤怒的声音,说:

“船长,对于你的心情或者理由,我已经不想再谈。因为我再怎么听,也无法了解你所说的一半。所以我用乔兰的净化队长的身分对你说:请你停止现在所做的一切行动。这类轻率的行动,对你的人身安全没有任何帮助。”

辛柴只是拿起了酒杯,没有回答。

撤拉斯放弃继续往下讲。然后撒拉斯就将辛柴留在一时之间数不清的奴隶身影之中,一个人离开了。砰。一个人留在房中的辛柴伸直了双腿,抬起头。

“没错。这些行为是没有用的。可是……”

辛柴望着消失在屋顶天窗的烟雾。烟雾化为轻轻遮蔽露米娜丝脸庞的丝绒,向夜空中散去。

龙族名词解说

金龙Gold dragon:最强的生物--龙之中最强的龙。拥有一身金色鳞片,可以说是龙中帝王,虽然强大但是处事公正,虽然正义但也仁慈。不管是善的还是恶的冒险家,一辈子只要遇上金龙一次,就会发生无法逆转的重大改变。

夜鹰Nighthawk:指称夜盗的暗语。

敲打者Knocker:第一个敲打卡里斯.纽曼的铁砧的矮人。

飞镖Dart:用手射出的小型投掷武器。为了增加命中率,常会在尾巴加上羽毛。

圣徽Divine mark:神的标志,也就是象征神的东西(例如基督教的十字架)。

矮人Dwarf:起源虽在北欧神话之中,但我们目前所熟知的矮人面貌却是透过J.R.R.Tolkien确立的。在北欧神话中,诸神透过巨人伊米尔的身体创造大地之时,这个种族就钻到了地里。他们是手艺极佳的铁匠,拥有无尽的黄金与宝石,用其做出连诸神看了都讶异不止的宝物与武器。例如掷出必定命中的衮尼尔的枪,托尔所持有击中目标后会回到手上的神锤穆勒尼尔,会自动复制自己的德劳普尼尔的戒指,可以上天下海的金猪格林布尔斯提,西芙的黄金假发,折起来以后可以放进口袋的船斯基德布拉德尼尔等等,全都是矮人的作品。(北欧神话中,如果把矮人制作之物拿掉,那么诸神简直就是一无所有。)若依照J.R.R.Tolkien所描写的矮人来看,这一族是由伟大的铁匠奥勒所创造出的,他们是天生的铁匠、建筑师与石工,能制作很精细的工艺晶,也是矿工,善于一切需要灵敏手艺的工作。他们对宝石拥有跟龙一样的贪欲,个性绝对不愿受人支配。他们的象征标志就是小个子与浓密的胡子。

长剑Long sword∶与斧头同为使用于肉搏战中流传最久的武器之一。在人类学习运用金属的过程中,剑也渐渐显露出大型化的趋势,依据战斗时有利型态的要求,有人在匕首上加上了长柄,走上了转变为枪的另一条道路,而在度过漫长历史之后,长剑终于在十世纪左右真正登上了历史的舞台。长剑可以说是站在剑类武器的历史巅峰,剑身长约三~四尺,宽度约一吋,直而具有两刀,但不像东方的剑上有血槽的设计。从剑的型态上就可以知道,它的机动性高,适合施展各种剑术。所以它是在金属的冶炼技术进步到能制造出轻而强韧的金属之后才出现的。

玛那Mana∶在整个世界上均匀分布的一种能量。基本上常常因为自然力而重新配置,所以如果达到能量均衡的状态,也就是某种热平衡的状态,这种能量就不会移动。(也就代表着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但是巫师重新配置玛那时,自然力为了让玛那恢复到均衡,所以在一定时间与一定范围中,就会造成移动。简单来说,全体温度都相等的水是不会移动的。但是将水装到水壶中去煮,因为水中各处产生了温度差,所以就会开始对流。也就是说在短暂的时间当中发生了犹如摆脱重力影响的现象。这虽然是自然的现象,但是猛一看会以为它忽视重力的存在,如果不知道水是如何发生温度差异,换句话说,如果不知道下面点着火,看起来就会像是魔法一样。魔法就只是这种原理的扩大。

玛那墙Mana wall:玛那到处递布于整个世界。它并不是内在于物质,也不是与物质共存,所以很难用墙这种物理性名词去形容。然而在本书中,大陆中央的造山带褐色山脉,其玛那分布水准却异常地高。魔法学者提出了一个假说,也就是造山活动背后也许隐藏的是玛那力量的高度集中,因此才取了这个名字。

人鱼Merman:指男性的人头鱼身生物。

后桅Mizzenmast:船最后方的帆柱。

人面蝎尾狮Manticore:故乡是在衣索比亚的一种怪物,狮身人面,长有蝎子的尾巴,脾气相当凶恶。从尾巴发射出的毒针具有致命的毒性,而且拥有狮子的前脚,是一种不可轻视的厉害怪物。

单纵帆三桅船Barque:帆船的一种。拥有三根桅杆,其中前桅与主桅挂横帆,后桅上则有斜桁与吊桁(支撑纵帆的横杆),在上面挂上上桅帆以及纵帆。

单横帆三桅船Barquentine:帆船的一种。拥有三根桅杆,其中前桅挂横帆,其他桅挂纵帆,同时拥有横帆船的直进性与纵帆船的灵活性。在帆船中算是高度发展的型态,能快速航行。

船首斜桅Bowsplit:从船首斜斜往前伸出的帆柱。

战斧Battle axe∶斧和剑是最早使用于战斗中的两种武器,所以在全世界各处都有发现带有咒术型态的战斧。因为历史久远,故型态也是千差万别。一般说来战斧的用法都是已砍劈攻击为主,但偶尔也可以用来投掷攻击(在西部电影中常可看见印地安人投出战斧)。

吹箭Blowgun∶由细长的管子与箭枝组成,构造简单,是在世界各处皆可发现的原始武器。有些地方用的管子甚至比人身高还长,大幅提高了命中率,也有人用为紧接弓箭之后的远距武器。

海蛟Serpent:受到海蛟袭击的船几乎不可能回到港口,所以其样貌并不为世人所知。就算偶尔有人目击到远方海面上游动的海蛟模样,但因为其身体的大部分仍然在海里,所以还是无法得知其完整轮廓。一般认为将蛇卷起猎物压碎对方骨头的景象放大几百倍,就是海蛟攻击船的模样。

食人魔Ogre∶凶暴的食人怪物。身材高大,力量非常强。长得比巨人更像是怪物,智力薄弱,但是很会使用武器,战斗技巧很好。主食是迷路的旅行者,如果突然想吃宵夜,就会到村庄里抓熟睡的人来吃。

半兽人Orc:是一种人形怪物,因为J.R.R.Tekien而变得有名。一般人的印象中,它的头是猪头。地精这个概念是从地底的妖怪而来,相反地,半兽人的概念则既是怪物又是一种种族,跟人非常近似,甚至有一种说法说它们可以跟人混血。(在《魔戒之王》一书中,有一段暗示到白魔法师沙鲁曼想要做出人与半兽人混血的混种半兽人。)

钢爪Claw:用钢铁模仿猛兽爪子形状做出的武器。

宝物猎人Treasure hunter:以追寻宝物为职志的人。近代最有名的宝物猎人,就是印地安纳.琼斯博士。

火球术fireball∶极度上升某个区域的温度,然后燃烧空气。型态是采用火球的模样。

长矛Pike∶拿在手上做刺击或者挥甩动作的枪,都泛称为长矛。不同于丢掷用的标枪(Spear)。

前桅Foremast:船最前方的帆柱。

变身术Polymorph self:可以变化巫师外貌的魔法。被关在监狱的巫师可以变身成为云雀从铁窗之间逃出去,也可以变身为田鼠挖洞出去。不过,变身出来的那只云雀应该会是世界上最笨拙的云雀,而变身出来的田鼠则应该会是一只在滑稽挖洞的田鼠。巫师必须花费很大的努力去熟悉变身后的模样。

祭司Priest:是指得到神的许可,能够行使神的能力的圣职者(修炼士是无法行使的)。

女祭司Priestess:女性的祭司。

幼龙Hatchling:龙的孩子。

龙族2 Future Walker 第二部.诗人的归还 Coming S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