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娶得值

吃完饭,蔺家人都出去上工了。

褚曦没出去,她刚来五生产队,还没被安排好,暂时待在蔺家干家务活,家务活也不轻松,洗碗洗衣服,午饭晚饭都是她做。

蔺有庆是最后走的,他吃完饭会和村里几个孩子跑去队里养猪场搬运猪粪那些,能挣到两公分,这活没几个孩子愿意做,因为容易弄得一身臭,但蔺有庆倒是愿意干,干完就回家来拿书包去学校。

生产队有小学,就在路口附近的那排小房子里,所以很近,走路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那里原本是以前地主家长工住的,现在被隔开改成小学了,地主家则被挪成了仓库,放生产队的粮食农具,可能是想着遇到下雨天,恰好可以让孩子们跑出来帮忙收粮食。

褚曦从河边洗完衣服回来,蔺有庆也才刚到家,出了身汗,热的小脸黑中泛红,人站在厨房门口的大缸旁边舀水洗脸,看到褚曦拎着一大桶衣服一拐一拐的,忙扔下水瓢跑过去帮忙,脆生生喊了一声,“大嫂。”

人虽然小,但劲儿倒是挺大的。

“有庆。”褚曦笑着回应了一句。

桶拎到院子里放下,褚曦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的葫芦水瓢,里面放着抹布那些,抹布放在竹竿上挂着,水瓢送回了厨房,出来时正好碰到蔺有庆背著书包出门。

褚曦正想着要不要意思一下,说句“有庆好好学习”之类的话,就见蔺有庆像是想起了什么,将书包拿到身前翻找着,然后噔噔噔跑到她面前,将东西直接塞到她手里,“嫂子我先走了,要迟到了。”

一溜烟就出了门不见了身影。

褚曦一愣,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是一封信。

想起早上有庆说的话,猜到这应该就是蔺宗麒昨天寄回来的那封信。

皱起眉头,也没多想,将信塞到口袋里,然后径直走到桶旁边去晾晒衣服。

晾晒完衣服她又去将院子里打扫了一番,顺便给鸡换了水,蔺家养了三只鸡,关在笼子里,一天差不多两颗或三颗蛋。

忙完这些,褚曦这才歇了下来,人回到房间,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原本准备走向床的脚步一顿,转而走到窗户旁边的桌子前坐下,拿出口袋里的信来看。

黄皮的糙纸,上面写了地址和收信人,贴邮票那里的地方有被撕过的痕迹,应该是被蔺有庆拿走了。

信封已经被打开了,抽出里面的两张纸,白底红线,上面用铅笔写了字,字不是多好看,只能算得上工整清晰。

整整写了两面的内容,可能是知道拿信的是蔺有庆,开头问的就是蔺有庆的情况,督促他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然后才问起家里的情况,蔺爸的,蔺妈的,林林总总,蔺家每个人都提到了,甚至连家里菜籽够不够用都操心上了。

一直看到最后,褚曦才看到一句“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

褚曦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可思议的拿起信从头到尾又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就发现全篇好像就这一句话可以说和她能挨得上边。

“......”

这信给她干嘛?

害她白白期待了一下。

中午,褚曦提前煮好饭放在锅里,在生产队下工前收拾了一个小包挎着出了门。

走到路口供销店时,还买了一点糖和点心,根据原身的记忆摸索着去了十一生产队。

生产队就相当于后世的村子,这会儿信息不发达,哪怕是两个临近的生产队,熟悉的地方也不多,尤其是这偏僻的山沟子里,几乎互相不来往。

十一生产队离五队有些距离,褚曦过去时褚家人已经吃完饭了,家里六个姐妹,五个已经出嫁了,现在只有六妮在家,还在上学。

看到褚曦过来,褚妈一脸惊讶,“咋过来了,是不是受气了?”

拉着人左看右看。

褚曦一听,没好气看了她一眼,“这话说的,您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大摇大摆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还毫不客气指使着妹妹,“六妮,去给我倒杯水。”

一副大爷样儿。

六妮看到她这样,一脸不爽,人坐着不动。

褚妈见了,一巴掌拍在她后背,“磨磨蹭蹭的,你姐叫你呢。”

待人走了,还朝厨房那里扯着嗓子喊,“给你姐蒸碗鸡蛋,放两个。”

褚曦一听就笑了,一把拉过褚妈的手,邀功道:“看我给您买了啥?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对了,上次你有没有买肉请姐夫他们吃顿饭?那顿饭可不能少,您可别抠门。”

褚妈听了瞪她,“买了买了,我第二天一早就去肉联厂买了一大块肥肉呢,切成块,挨个给他们家拎去了,这事我还不知道?要是以后你再受气,我也好把他们再拉去撑撑场子,老娘没儿子咋了,我有四个女婿。”

完了不知道想到什么,扭头一脸心疼的看着褚曦,“本来我都给你相看了一个,是个死了婆娘的杀猪佬,不缺肉吃,底下就一个丫头片子,哪知道钟家人那么缺德,竟然把你骗去了蔺家。”

“......”

杀猪佬?

真是谢谢您啊。

“蔺家就蔺家吧,我都找人打听过了,你就那大姑子难缠了点,不过也好,年纪都那么大了,差不多也要嫁人了,甭搭理就够了。你那婆婆也不用怕,就是个纸老虎,被她那大嫂压在底下就一直没翻过身,她那大嫂也就是你男人亲妈,幸好是过继了,不然有那样的婆婆还不知道受多少苦。”

“我听说当兵到了一定时间还可以随军,你可要抓住机会,男人回来了好好把他哄住,争取早点去外面两人自己住……”

絮絮叨叨个没完,中间六妮端来了一碗蒸鸡蛋,黄黄嫩嫩的,褚曦就一边吃一边听她讲蔺家的事。

最后鸡蛋吃完了,也听了一耳朵五生产队的八卦闲话。

走时褚曦连吃带拿,又是鸡蛋,又是新鲜蔬菜,这几天十一生产队摘了后山塘里的莲蓬,褚妈又给了她半篓子。

虽说褚家六个都是女儿,但手指头都有长有短,更别说六个了,褚三妮排行老三,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偏偏她生的最好,那模样,放在后世都是让人惊艳的,更别说在这穷乡僻壤了。

褚妈打小就疼这个闺女,更别说褚三妮还是个会撒娇嘴甜的,哄得褚妈简直爱到心坎里,她不喜欢干活,就不让她干活,她要念书,就一直给她读书,初中读了六年都没考上高中,要不是年纪实在是大了,恐怕还愿意供着她……

临走时,褚妈将褚曦送出门,看了她一眼,突然压低声音警告,“你在蔺家好好给我过日子,那姓焦的小伙子给我忘得干干净净的,就算去找你你也别搭理他,要是再坏了名声,那以后可真就嫁不出去了。”

褚曦听了心一跳,诧异看了褚妈一眼,“咋了?”

姓焦的,她想起原身脑海里的那个人。

中学在附近镇子上,原身读书的时候不是很安分,同时吊着好几个男生,最后和一个家住镇子上姓焦的男生确定关系,那男生家境虽然一般,但有个在县城工厂当车间主任的叔叔,可惜男方家里人不支持他们在一起,给男生说了个在国营饭店上班的女孩子。

原身倒不是多喜欢那男生,完全就是想靠男生脱离这穷山沟子,所以被甩了后家里给她说了六生产队的钟栓子,离十一生产队有点距离,不知道她的这些前科。

钟栓子是个记工员,算起来到底也是个小干部,只可惜结婚第三天晚上记工分回来的路上滑了一跤,一脑袋撞在了石头上……

果然,就听褚妈道:“那小子媳妇好像难产没了。”

随即犹豫的看了她一眼,“你可别犯傻,哪怕以后女婿不当兵了回家来,也不至于渴了饿了你,没道理给人家当什么后妈……”

褚曦听了白了她一眼,“你说啥呢,我是这样的人吗?那人啥都听他妈的,当初要不是想嫁到镇子上去,谁看得上他,还嫌弃我来了。”

说完眼波流转,转而对褚妈笑道:“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也要想着您不是?妈,您这么疼我,我哪舍得您再操心,放心吧,我会好好过日子的,您女婿是个有出息的,我以后还想当官太太呢,到时候您就是官太太她妈了。”

“哎哟哟,还官太太,”褚妈听了捂着嘴笑,不过脸上神色却是热切许多,拉着褚曦的手道:“放心,妈最疼的就是你,好的都给你留着呢。”

褚曦也笑,眼睛不经意扫到院子里装模作样剥豆子偷听的六妮,见她脸色不大好看,脸上有些心虚。

六妮对她翻了个白眼,垂下头继续剥豆子。

心情却是有些复杂,说实话,她对这个三姐真没什么好印象,不,应该说她对二姐,三姐,五姐都没什么深厚感情,二姐掐尖要强,对谁都看不上眼。三姐虚荣懒惰,只要她在家,妈眼里全都是她,仿佛家里就她一个宝。五姐一肚子心眼,谁跟她玩谁吃亏,幸好这三尊大佛都嫁出去了。

只是怎么都没想到,妈口中最有福气的三姐,嫁的是最差的,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样。

褚曦不知道自己那个便宜六妹的想法,而是喜滋滋的拎着小破篓子回了蔺家。

哪知还没到蔺家门口,就远远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心里一突,还以为是钟家寻上门了,下意识放轻了些脚步,哪知走近一看,就见是个陌生脸孔的妇女站在门口和蔺妈对骂。

应该是吵了有一会儿了,两人嗓门都有些沙哑,还有人站在中间拉扯劝架。

“你个坏了心的贼婆娘,我好好的儿子你竟然给他娶了个寡妇,你还是人吗?当初要不是见你可怜生不了,我会舍得把儿子给你养?你偏心小儿子就算了,凭啥这么欺负人,你不要把儿子还给我。”

“你骂谁呢,张燕,你少在这里给我装,你要是真心疼大娃,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不管不问的,现在跑到我面前演,还不是看儿子大了想捞好处,最不要脸的就是你了,我告诉你,我儿媳妇就是好,长得漂亮,十里八村的都找不到这么一个人,人又勤快又孝顺,寡妇咋了?我就看中她人好,要是娶了个像你这样的泼妇,哪怕是黄花大闺女我都不稀罕……”

蔺妈看周围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蔺大伯母,顿时生了一肚子火,所以看到回来的褚曦,忙甩开拉架的旁人,走过来拉住褚曦就扯着嗓子夸,“看看,大家伙睁眼看看,这就是我儿媳妇,我亏待谁了?这模样,谁能找出第二个来我跟他姓,又乖巧又孝顺,要不是命苦,哪还轮到我家大娃?”

“我是个当妈的,养了孩子这么多年,我难道不想着大娃好?大娃一年到头都不在家,找个人好的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说着,还抬起胳膊装模作样抹眼泪,一副被人冤枉受了委屈模样,可惜没有眼泪,只得低下头使劲儿用手揉,眼睛偷瞄到对面大嫂又要搅和,正准备张口说话,哪知就听到身侧传来哭声,“妈,我的亲妈……”

女人娇滴滴的哭泣着,似乎格外伤心,还一抽一抽的,但说出来的话却口齿清晰,“别这样说,要不是您,哪有我今天?别人都欺负我,骂我打我,只有您不嫌弃我,跟活菩萨一样把我从泥坑里救出来,还当成亲闺女一样疼,说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

“我知道我配不上大娃,但我以后会努力当个好妻子,努力照顾好家里,让他安安心心在外面当兵,我还会给他生七个八个儿子,告诉他们以后要和奶奶爸爸一样,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妈,这一切都是您给我的,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婆婆,您说,我不孝顺您孝顺谁啊?”

说完抬起头一脸动容的看向蔺妈,白皙娇美的脸上,眼睛鼻子红通通的,哭的好不可怜。

“哈?”

蔺妈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上褚曦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第一想法不是疑惑眼前这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而是想不起自己做了啥好事让她这么感动,更不敢相信自己在她眼里居然这么伟大。

憋了半天,最后冒出来一句,“对,你说的很对。”

“......”

褚曦也不指望她多争气,拿出自己从褚家拿来的东西,“妈,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我妈知道您对我这么好后,都不知道有多感激您,看,这是鸡蛋,她说要拿来给您补身子用的。”

“还有这些蔬菜,虽然家里都有,但这也是她的一份心意,还让我以后好好孝顺您,跟大娃好好过日子。”

人长得漂亮,哭起来也是美人,加上说话声音娇娇软软的,十分有信服力。

褚曦来五生产队没几天,而且这些日子也没出去上工,没几个人真正看过她,只知道蔺妈给大娃说了个寡妇媳妇,这会儿看到竟然是这么一个漂亮的闺女,觉得也并不像蔺大伯母说的那么差,这么漂亮的寡妇,就算再嫁,也不会多差。

而且听这闺女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在前头男人家里过得并不好,反倒是在蔺家过起了好日子,蔺妈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对待,是不是亲闺女他们没见着,但看这媳妇一脸感激真诚的模样,恐怕是不差的。

“行了行了,”劝架的人看蔺大伯母还想再说话,先开口道:“都散了吧,好好的日子不过吵什么架?有那个精力咋不去田里多干点活儿?”

还有人对蔺大伯母道:“大山媳妇也是,有什么好闹得?我看这闺女好的很,是个知恩图报的,娶妻娶贤,这样家里才安稳,你要是真疼大娃,就回家去,少给他添麻烦就行了。”

说这话的是队里的老人,年轻时候教过几年书,他说的话,在队里很有分量。

果然,他的话一说完,旁边看热闹的就跟着点头,“是啊,这闺女多漂亮啊,跟大娃般配,还有什么不知足?”

“就是,看着脾气也好,懂事孝顺,适合大娃。”

“你弟妹毕竟养了大娃那么多年,也不至于会害他,桂花人还是不错的。”

蔺妈听了这些话,尤其是听到还有人夸她,虽然声音不大,但她还是听到了,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扭头寻找出声的人,想知道是谁在夸她。

那人对上蔺妈热切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嘴瓢好好说出这样的话,不过还是给面子的继续夸了句,“桂花年轻那会儿多能干啊,还会养孩子,大娃有庆都有出息。”

蔺妈眼睛刷地一亮,腰板也挺得笔直笔直的。

倒是蔺大伯母听了周围这些话,脸都绿了,再看对面蔺妈那嘚瑟样儿,一口气梗在胸口出不来。

不知道怎么突然变了个情况,明明刚才大家都向着她的,但也知道自己这会儿再说什么都不讨好,运了几口气,恨恨瞪了眼蔺妈和褚曦,沉着脸走了。

蔺妈看蔺大伯母气呼呼离开的背影,还有些不可思议,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蔺大伯母面前出了口气。

抬起头看天,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感觉天更亮了。

但心里想的却是,这媳妇娶得值!